童星眠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发现江寻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啊？”
“你不是说，天穹把你的数据窃取了？”江寻将手里的工具扔回桌上，“那就连存储设备一起炸了最好。”
童星眠眨了眨眼。
她之前一直在考虑怎么侵入天穹的内部系统，倒真没想过还有这种解决办法。
“我们把楼炸了，不会被抓吗？”
江寻看了她一眼，“你以为他们现在就不想抓你？”
童星眠哑口无言。
好像也是。
她原本是想请江寻帮忙，先查清天穹把那些数据存放在哪里。
再想办法混进去，把原始数据和备份一起销毁。
毕竟0130无法确定数据的具体去向，她自己想查清楚，恐怕还得费一番功夫。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寻听完以后，居然直接提出了炸楼。
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真的能炸吗？”
“先查清楚再说。”
江寻想了想。
江眠之前提过，天穹最近才启动了针对《她》的研究项目。
他又查阅了天穹过去几年的商业项目资料。
发现他们虽然一直在开发虚拟恋爱游戏，却从未开展过如此大规模的神经数据研究。
要储存和处理那么庞大的神经数据，原有的设备显然不够用。
这意味着天穹近期必然采购了一批新的存储和运算设备。
只要是新进的设备，就会留下采购、运输和安装的痕迹。
而这些，恰好是江寻能够打听到的东西。
江寻拉过椅子，在终端上翻出一个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
“哟，江老板？稀客啊，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问你点事。”
“先说好，上次那批货可不是我故意拖着不给你——”
“天穹最近是不是新进了一批大型冷却设备？”
对面安静了两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用。”
“不是哥，你不会又接了什么麻烦活吧？”
江寻没回答。
通讯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音乐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清的咒骂。
过了片刻，对方才压低声音。
“有这么回事。前阵子花大价钱用远环运进来的，规格挺高，听说是给一个独立项目用的。”
“谁接的货？”
“这我哪知道。”
“老齐。”
“……行行行，我帮你问。”
江寻挂断通讯，又接连联系了几个人。
童星眠坐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在不同的人之间周旋。
有人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开始诉苦，有人张口便要钱，还有人明显不愿意透露天穹的消息。
江寻也不着急。
该给钱的给钱，该谈条件的谈条件。
遇上故意抬价的，他只冷淡地提醒了一句，对方上个月送来的那批改装零件还有问题没解决。
那人立刻换了副口气。
“江哥，您早说啊，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您亲自问？”
童星眠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她之前知道江寻在弥赛亚混得不错，却没想到他认识这么多人。
等到第三个通讯结束，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什么人都认识？”
“做生意认识的。”
“可是他们好像都挺怕你的。”
江寻抬眼，“怕我？那是因为欠我的钱还没还。”
童星眠恍然大悟。
江寻看着她一脸信服的表情，懒得解释。
在弥赛亚，欠钱当然不至于让人这么客气。
真正有用的是，他能修别人修不了的东西，也有本事让某些人的生意做不下去。
这些年江寻经手的机械改装、设备维修和地下交易不计其数。
毕竟在弥赛亚，没人愿意得罪一个有本事的机械师。
更何况江寻向来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通讯陆陆续续又响了几次。
先前联系的那些人开始有了回音，只是送来的消息零零碎碎。
江寻还得逐一核对，排除掉明显不相干的部分。
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老齐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你要的东西。】
【别说是我给的。】
江寻点开文件。
那是一份设备交付记录。
收货地址位于弥赛亚西北部，一处远离主城区的工业区。
项目名称经过加密处理，但设备型号、交付日期和部分维护记录还在。
江寻扫了一眼，又打开另一份资料。
“找到了。”
童星眠立刻凑过去，“就是这里？”
“八九不离十。”
江寻将建筑的外部结构图放大，指着其中几处标记道：
“独立供能，独立冷却，连通讯中继都是单独建的。”
童星眠仔细看了看，忽然问：“那他们会不会还有别的备份？”
“当然有可能。所以现在炸了也没用，得先弄清楚东西究竟存在哪儿。”
江寻将交付记录与维护名单放到一起，又给老齐发了条消息，让他继续查这批设备后续的维修承包商。
童星眠看着屏幕上的建筑，想起了刚才那个被他轻描淡写提出的计划。
“这里应该有不少工作人员吧？”
“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寻正在核对一串设备编号，闻言头也没抬。
“看情况。”
“要是有人死了呢？”
他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江眠，你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还是想让天穹给你发一张和平解决纠纷的奖状？”
童星眠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我又没说不能动手。”
她当然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真到了必须动手的时候，她也不会犹豫。
“我是想问，你准备怎么进去？总不能直接冲进去炸吧？”
江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还以为你要劝我放他们一马。”
“为什么？”
“中央星来的人，不都喜欢讲这些？”
“我又不是中央星来的。”
“哦？”
童星眠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补充：“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
江寻倒也没追问，只将终端上的维护名单调了出来。
“天穹自己的安保不好碰，外面的承包商就不一定了。”
童星眠点点头，这才重新研究起结构图。
江寻却已经拿起通讯器，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这一次，对面接通后没有寒暄，只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什么事？”
“西北工业区，天穹最近新建的独立项目，帮我摸一下底。”
对面沉默了片刻。
“江寻，你知道那是谁的地方吗？”
“知道。”
“那你还来问我？”
“所以才找你。”
男人骂了句脏话，随后压低声音：“最近天穹查得很严。上个月有两个给他们运货的家伙私下倒卖设备，尸体第二天就挂在了广告架上。你要查这个，可不是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
童星眠坐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江寻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你上次要的那套动力系统，我给你留着。”
“包括控制模块？”
“包括。”
对面的态度顿时变了。
“行，给我两天。能弄到多少算多少，不过先说好，我可不替你跟天穹的人拼命。”
“没人让你拼命。”
江寻挂断通讯，又将几份资料分别发了出去。
童星眠看着他忙完，忍不住感叹：“你这人脉也太厉害了吧。”
“在弥赛亚待久了，自然就认识了。”
“可是他们明明知道你要查天穹，还愿意帮你。”
江寻笑了一声，“又不是白帮。”
江寻将终端上的几个名字划掉，漫不经心地道：
“天穹养得起一群狗，可惜，弥赛亚不是谁都愿意戴上项圈的。”
童星眠若有所思。
江寻没有继续解释。
天穹的势力早已渗透进弥赛亚的各个角落。
它掌控能源、运输、医疗，甚至是弥赛亚的一切。
连地下市场流通的违禁设备，追根溯源，也出自那些光鲜亮丽的公司实验室。
公司制定规则，却从来不介意自己打破规则。
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总得有人去做。
需要的时候，地下商人是拿着高额报酬的合作伙伴。
一旦出了事，合同可以撕毁，记录可以抹除。
昨天还替公司卖命的人，转眼就成了人人喊打的罪犯。
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自然没人把忠诚当回事。
今天替天穹运货的人，明天照样可以把运输路线卖给它的敌人。
只要筹码足够，连公司内部都不缺愿意出卖秘密的人。
江寻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他修过来路不明的军用设备，接过不能见光的生意，也替一些人处理过不方便留下记录的麻烦。
在弥赛亚讨生活，光会修机器，可活不到今天。
只不过这些事情，没必要一件件讲给江眠听。
……
直到深夜，江寻的终端才终于收到一份新的文件。
这次不是设备清单，而是天穹内部项目的关联目录。
江寻原本还在查看其中的存储设施信息，翻到一份项目的技术参考资料时，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那是两张游戏宣传图。
一张是金发金瞳的狮族雌性，另一张则是银发，头上生着一对奇怪的角，看不出是什么种族。
两张图中的少女分明长着同一张脸。
图片下方印着游戏名称。
【她】
江寻盯着那两张图看了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童星眠。
太像了。
不，已经不能用相似来形容。
除了那些兽族特征，画面中的少女几乎就是她本人。
江寻没有出声。
童星眠正对着另一台终端研究几处设施的分布图，显然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江寻收回目光，将那份资料单独保存下来。
随后他关掉页面，继续翻看剩下的文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