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发现吗？”童星眠问。
“有。”
江寻将西北工业区的建筑结构图重新调了出来。
“刚才那边回消息了。负责维护这套设备的承包商，最近还在定期往这里送零件。”
他放大建筑的地下部分，指了指其中一处区域。
“从设备配置来看，存储设备应该集中在这一层。真要动手，没必要把整栋楼掀了。”
童星眠仔细看了看，“可这里有两层安保，我们怎么进去？”
江寻调出设施的货运记录。
“每天都有设备和物资进出，只要能弄到出入权限，就有机会接近地下区域。”
童星眠明白了，“你打算从承包商那边下手？”
“嗯。老齐已经在查了。”
江寻把相关资料整理好，正准备继续研究，童星眠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晏知衡还邀请我参加他们的测试。”
江寻抬起头，“你答应了？”
“还没有，不过我打算答应。”
“你还要回天穹？”
“当然。”
江寻看了她一眼，“你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童星眠摸了摸下巴，“不过他们这么想让我参加，我总得给个面子吧。”
江寻沉默片刻，没再追问。
“什么时候去？”
“还没定。”
“定了告诉我。”
“好。”
江寻点点头，将手里的资料重新整理好。
童星眠则继续研究那张建筑结构图。
*
帝国北部星域，K-09驻防星。
窗外，赤红色的荒原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的军事港口里，几艘大型星舰正在依次起降。
闻征坐在办公桌后，签署完最后一份调令。
“第三舰队的调动照旧，边境巡防如果出现异常，直接由参谋部处理。”
副官站在桌前，逐一确认了接下来两周的军务安排。
直到所有文件交接完毕，他才忍不住问了一句：“军团长，您真的要去弥赛亚？”
“嗯。”
“可是下周还有几项重要会议……”
“已经交给参谋长了。”
闻征将签署好的文件递过去，“还有问题吗？”
“……没有。”
副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满是疑惑。
这些天，军团长提前处理了不少军务。
将未来一个月需要亲自审批的事务都安排妥当，连紧急情况下的指挥权限都做了相应交接。
起初，副官还以为北境又有什么重要任务。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闻征竟然给自己批了整整一个月的假。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
跟随闻征这么多年，副官几乎没见他休过假。
这位北境军团的最高统帅，生活向来规律得近乎刻板。
军务、训练、巡视驻地，亲自参与边境作战，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
即使按照规定享有休假，他也从来没有主动申请过。
如今他不仅要休假，还准备前往弥赛亚。
那个连副官自己都不怎么瞧得上的地方。
混乱、腐败、鱼龙混杂，帝国的法律在那里几乎形同虚设。
闻征向来厌恶这样的地方，过去即使有公务需要接洽，也很少亲自出面。
可这一次，他竟然主动要去。
而且还是私人行程。
“军团长。”副官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这次过去，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闻征终于抬起头。
“找一个人。”
副官愣住了。
他还想问些什么，闻征却已经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星舰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航。”
“那就走吧。”
直到闻征登上星舰，副官仍有些回不过神。
他跟随军团长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他为了私事，专门安排如此遥远的一趟行程。
……
半个小时后，私人星舰驶离军港。
闻征坐在休息舱里，面前的终端还停留在北境军务的界面。
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即使没有紧急事务，他也会在固定时间检查各驻地的情况，确认当天的巡防报告。
只是今天，终端上显示的待处理事项少得出奇。
闻征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休假了。
未来一个月，只要北境没有发生重大变故，这些事情都不再需要他亲自过问。
他关掉军务界面。
休息舱里安静下来。
几十年来，闻征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从最初的普通士兵，到后来独自统领整个北境，他的生活始终被各种各样的事务填满。
年轻时忙着训练，忙着争取每一次出征的机会，后来军衔越来越高，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等真正坐到这个位置，反倒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不过闻征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
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确实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权力、地位、荣誉。
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凭空落到他手里。
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早已习惯将每一天安排得井井有条。
如今突然空出整整一个月，倒让他有些不适应。
闻征抬手松了松领口，靠进椅背。
这大概是他成年以来，第一次为了纯粹的私人原因离开北境。
而且目的地还是弥赛亚。
想到这里，他拿起私人终端。
屏幕上保存着那段来自弥赛亚的影像。
画面里的身影很模糊，连面容都看不清楚。
即使经过多次处理，能够提取出的有效信息依然少得可怜。
闻征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尝试放大。
如果按照军方的常规判断，这条线索根本不值得投入多少精力。
更何况，他要找的那个人，甚至未必存在于现实。
闻征将终端放到一旁。
星舰已经驶出驻防星的引力范围。
舷窗外，北境的星海在黑暗中徐徐展开。
这是一片荒凉而辽阔的星域。
遥远的恒星散发着苍白的光，星云像被风吹散的薄纱，静静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里。
闻征在北境待了很多年。
他见过这里最漫长的极夜，也见过成千上万艘战舰同时驶过星海的壮观景象。
那些年轻士兵总喜欢在第一次执行远航任务时，隔着舷窗兴奋地拍照留念。
闻征却很少有这样的兴致。
对他而言，宇宙早已不是什么值得惊叹的风景。
直到此刻。
星舰调整航向，远处一片明亮的星群逐渐进入视野。
无数细碎的光芒聚集在一起，像有人在漆黑的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闻征望着那片星光，思绪忽然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诺维亚那场盛大而短暂的烟花。
遥远的星球在宇宙深处轰然崩解，绚烂的光焰在黑暗中层层盛放，照亮了整片寂静的星海。
赤红、金黄、炽白。
一层接着一层，仿佛不惜代价，也要把整个宇宙都点亮。
他已经记不清那场光焰究竟持续了多久。
却始终记得童星眠回头时的模样。
她坐在他身旁，金色的长发被光焰照得发亮，脸颊上也染着暖融融的光。
那双眼睛尤其漂亮。
金灿灿的，盛着漫天绚烂的星光，像两颗被点亮的小太阳。
闻征记得她当时回过头来，笑盈盈地望着他，问他刚才想说什么。
不过短短几秒钟。
少女眼中的光，也随着世界线的终结，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夜晚。
闻征垂下眼。
他很少后悔自己做过的决定。
因为他很早就明白，每一次选择都有代价。
舷窗外，星群渐渐远去。
闻征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深不见底的宇宙里。
其实他并没有多少把握。
弥赛亚那么大，数以亿计的未化者生活在那里。
仅凭一段模糊的影像，想找到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许这趟旅程最终什么都不会得到。
“军团长。”
舰载通讯忽然响起。
“前方即将进入跃迁航道，预计三分钟后开始第一次跃迁。”
“知道了。”闻征应了一声。
通讯结束后，休息舱重新恢复安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远方的星云泛着淡淡的蓝紫色，数不清的星辰散落其间。
明亮的、黯淡的，沿着望不到尽头的航道，一直延伸到宇宙的最深处。
其实与他过去见过的星海，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闻征望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却久违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登上远航星舰的他，总觉得每一颗陌生的星球背后，都藏着值得去看一看的风景。
三分钟后，星舰进入跃迁航道。
璀璨的群星在舷窗外迅速拉长，化作一道道流动的银线。
北境渐渐消失在身后。
而弥赛亚，还远在三千七百万光年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