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地里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撞见了山君。
那头老虎从一片矮林里站起来,比他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大,饿极了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
“哥,是山君!”
哥哥把弟弟往身后一推。
弯下腰,捡起一根冻硬的木棍。
“一会儿,我说跑,你就往前跑,别回头。”
“哥!我——”
“听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弟弟吼。
“三、二、一——跑!”
话落的同时,他直直冲了上去。
凭着不要命的狠厉,和那老虎缠斗起来。
之后就是天旋地转。
他被猛地甩飞,重重砸在雪地里,胸口一闷,嘴里哇地吐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腿一软,又摔了回去。
视线渐渐模糊。
他望着那头眼珠子发绿的猛虎,只觉得可笑。
老天终究不肯放过他们。
是了,他这样的烂人,自然是不配得到垂怜的。
可他又想。
弟弟跑掉了就好。
他平静地闭上了眼。
就在那一瞬,头顶响起一声枪响。
原本朝他扑来的老虎身形一晃,重重倒在了雪里。
少年怔怔地抬起头。
此后便是一眼万年。
“我是顾见山,往后,你可以叫我长官。”
弟弟是从林子那边跑回来的。
他根本没跑远,一头扎回来,抱着哥哥哭得上不来气。
顾见山的人把他们带上山。
军医给他处理了伤口,上了药,弟弟则被塞了一个热乎乎的烧饼,吃得正香。
两天之后,少年能下地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跪在顾见山面前,给他磕了三个头。
“我想问您借一把刀。”
顾见山看着他,“为什么?”
“我要回一趟村子。”
少年说得极其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要去杀人,“村里的人把我们两个当成祭品献给山神,我要回去,把他们全都杀了,我不会连累长官,杀完就去自首。”
帐篷里很安静。
顾见山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起来。”
少年没动。
顾见山走过去,把他拎了起来,让他站着。
“你要报仇,我不拦你。”他说,“你想杀他们,你也做得到,你现在已经有力气了。”
“但是。”他顿了一下,伸手强迫这个孩子抬起头,跟他对视,“杀完之后呢?你去自首,你弟弟怎么办?”
少年张了张嘴,“我会把他送去老猎户那里,他答应过我,会养我弟弟长大。”
顾见山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忽地笑了,“那个村子的人劫掳路过的商队,杀人谋财,已然成匪,早就该死,可你现在要做的事,不是杀他们。”
少年抬头看他的眼睛。
“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活下去,带着你弟弟好好长大。”
顾见山也看着他,语气不快也不慢,“等你长大了,能够明辨是非,你才知道该拿什么去讨这笔债,是用刀,还是别的东西。”
他伸出手,按在了少年的头顶。
“你护住了你弟弟,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见山问他们叫什么。
少年摇头,他们没有名字。
顾见山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取一个,松鹤延年,就叫松延,鹤年。”
少年跟着念了一遍,念得磕磕巴巴,问,“这是什么意思?”
“松以静延年,又有坚毅沉静之意。”顾见山看向他,毫不客气地点破,“你的杀心太重,望你日后如松柏一样从容沉静。”
少年有些不服,但还是点头。
“至于鹤年,鹤是高洁和长寿的象征,年有生机勃勃、风华正茂之意。”
顾见山看向躲在门外偷听的小孩,“小年,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吗?一听就是会被宠爱的孩子。”
“顾松延,顾鹤年,往后就这么叫了。”
那之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加入了顾见山的队伍,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善意。
再之后,凭借出色的天赋和才能,兄弟两个从一众士兵中脱颖而出,成了顾见山的亲兵。
回忆结束,镜头又回到了现在。
“他又找来了,杀了他,不然死的就是你和你弟弟。”
阴暗的过去再次浮现在眼前,曾经那个像山一样压在他和弟弟头上的恶魔,此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现在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能够杀了他。
杀了他吧,就当为那些无辜枉死的人报仇。
这里没有别人,就算是杀了他,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只要小心一点,处理好留下的痕迹,长官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胳膊上鲜红的血激发了他的杀意。
就这样吧!
杀了他!
“小年!”顾见山出手挡下袭击,“小年!冷静一点!”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的动作一滞。
“他在骗你,杀了他!你能做到的!”
“没有时间了!”
“快杀了他!”
顾见山趁机冲上去,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一个反手把人按倒在地。
“绑起来!别让他伤了自己!”
为了束缚住挣扎的顾鹤年,绳子勒得很紧,一道一道深陷进皮肉,手腕隐约能看到勒出来的红痕。
眼前人的脸在不断地变换着,顾鹤年已经认出来了面前的是谁。
被看到了啊……
被仇恨裹挟的丑陋的模样。
为什么,偏偏来的人是你……
最不想让人看到的,就是你啊。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中满是痛苦。
“杀了……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啊小年要活到一百岁!】
【呜呜呜呜呜呜不要啊】
【宝宝你干什么啊】
【能救的还能救的!】
【来个人抱抱小年吧,我们小苦瓜要碎了呜呜呜】
【我的眼泪不值钱】
【天杀的,为什么要这样啊,我们小年只是想带着弟弟好好活下去啊】
【好不容易活成了有人疼的小年,转过头又要出幺蛾子吗】
【我就说弟弟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会写鹤字,是想把自己觉得好的名字留给哥哥吗?】
【啊啊啊啊啊不要这么虐我啊!】
【那个村子会杀过路的商队,我们小年和小延该不会是父母被杀被仇家捡来的吧】
【什么?】
【很有可能啊呜呜呜】
沈庭深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屋子安静得很,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调出《山河诡事》。
从一般人的视角看,这叫追剧。
但如果把主体换成沈庭深,这就该叫——检查作业。
好严谨的老板。
他不快进,也不看弹幕,连片头都完整地过了一遍,姿态跟监视器后的导演没什么两样。
目光落在顾鹤年的表情上,满眼都是欣赏。
“又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