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第二天的饭桌上。
每人多了一碗鸡肉。
第一锅的鸡汤，好肉，李母全都给王妞妞吃了。
剩下的，李母又加了点水，加了点土豆，炖了炖。
昨晚，李家的两个弟弟，已经拿到了大哥李启明还的100块钱。
王啾啾小姑娘来家里的阵仗，两个弟弟也都看到了。
那些金贵的东西，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尤其是昨晚两个人都拿到了钱，兴奋的在土炕上，半晚上没睡，讨论了半晚上。
他们一致认为，大哥苦尽甘来，大嫂现在就是家里的金疙瘩。
“都吃吧，记住，这都是沾了你大嫂的光。以前的事，谁也别提，以后都对你们大嫂尊敬点。”
李家父母老实巴交。
可三个儿子，就没有一个脑子不灵光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三兄弟从小就知道怎么精明地过日子。
王妞妞在李家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
吃了第一次，等到第二次，李母给她炖猪蹄的时候，王妞妞彻底撒开了自己的胃。
1000块钱！
王妞妞依旧恨张大盼，可生活的明显改善，两个孩子肉眼可见的安稳，让王妞妞喜欢上了这种过好日子的满足。
李家一片祥和，赵大军家却炸锅了。
张振北一晚上没回家。
赵大军急坏了，把几家亲戚，附近的邻居，都找了一个遍，愣是没找到。
见张三盼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给张无忧的百家被添砖加瓦。
赵大军突然就有了怨气。
“孩子都丢了一晚上了，你咋就不着急？”
张三盼不说话，继续穿针引线。
赵大军第一次跟张三盼吵架：“小无忧受了很多苦，我知道，你们张家人恨不得给他摘星星，摘月亮，我也知道。可振北有什么错？他也是被扔垃圾的孩子。”
“你们让乐乐和平安全都回七宝那，单单留下振北，你们考虑过振北这孩子的感受吗？”
“这孩子本来就聪慧，你们什么意思，他会不知道？现在好了，孩子找不到，你们都满意了吧！”
赵大军眼眶红了。
张三盼被赵大军喊懵了。
她把针扎在被子上，桃花眼瞪得溜圆：“赵大军，你什么意思？我让他离家出走的？我们张家亏待了他了？他这些年养在这，七宝少给东西了，还是我苛待他了？”
“你们没有苛待他！但你们也没有好好疼过他！”赵大军看见自己媳妇就怂，可为了振北，他豁出去了。
他弱弱的，又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振北多好的孩子，那么小就知道什么都让着赵乐乐，那年，他才六岁，我割了痔疮，你忙饭店的事，爹妈年纪也大了，是振北！才那么小，每天晚上踩着小板凳，给我煮面条吃，还每次都给我卧两个鸡蛋。半个月，半个月，振北一天都没落下过。”
“他又不是陆婉婉跟别人的野种，他也是被亲妈扔掉的孩子，你们怎么就不能对他好点，怎么就非要这么隔开他！”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大军本就是个细腻的厨子。
擦着眼泪，蹲在地上，嘴里依旧絮絮叨叨：“你们不疼他，我心疼他，多好的孩子，老师都说了，谁家有这样的孩子，是祖坟冒青烟了。你们怎么就不能疼疼他，不疼也就算了，现在还把他隔开。”
“就是小猫小狗也有感觉啊，也知道好，知道坏啊，振北是个人，他什么都能感受到的……”
张三盼怎么也没想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赵大军，还能有这一出。
“他可怜？我们家无忧就不可怜？受了11年苦的是我们家无忧，不是他张振北！隔开他，就离家出走了？那我们家无忧这些年在垃圾堆，被打，被割手指受的那些罪算什么？”
“无忧受那么多罪，是陆婉婉那个恶毒女人的错，跟振北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振北把无忧扔垃圾堆的！”
张三盼气疯了，从床上爬下来，拿着笤箸疙瘩，就要去打赵大军。
赵大军抱着头，往外跑：“反正我不服！我去找振北，找不到，我也不回来了。”
“你俩最好谁都别回来，一个比一个有本事的，全都给我去外边喝西北风！”
张三盼叉着腰，喘着气，嘴里骂骂咧咧，还是穿上鞋，去找了周孤生。
张三盼心里叹气。
这些年，周孤生那都成了他们张家的办事处了。
赵大军漫无目的沿着大街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垃圾堆附近。
仿佛灵光一现，赵大军朝着垃圾堆狂奔而去。
张振北果然缩在一个角落里。
但离垃圾场很远。
赵大军阴郁的心情，看到张振北那张抗拒到极致的小脸，噗的一声，笑开了。
张振北有洁癖。
大概那种特别聪明，特别有条理的孩子，都有那么点洁癖。
书桌整整齐齐。
一本书，不齐，都要摆齐了，才能安心写作业。
衣服永远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连家里要扔的酒瓶子，都要摆出整齐方阵的样子。
赵大军看看那堆杂乱不堪的垃圾，又看看就差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张振北。
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
“咋滴，想要体会一晚上小无忧的日子？”
张振北垂着眼不说话。
赵大军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找了一晚上，累死他了，一屁股就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小振北的睫毛，不受控的颤了颤。
赵大军上手，直接把小振北吹了一晚上冷风的头发，全部弄乱。
又用自己粗糙的大手，使劲揉了揉张振北冰冷的小脸。
又往下搓了搓张振北那双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小手。
“无忧是被他亲妈扔的，跟你没啥关系。”
“你还是个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上学，将来考上一个好大学。”
“等你三姑夫我老了，就出去吹牛，看看我赵大军家里，养出了一个县状元，你们就说，牛不牛？”
张振北不说话，小嘴紧紧的抿着。
赵大军是个糙汉子，他知道，自己的脑子，跟小振北的脑子是不一样的。
这孩子，什么都懂。
什么都知道。
可人一旦把什么都看透，什么都想透，活着多累，多没意思。还不如傻一点，呆一点，至少不受这种思想的折磨。
看看他家赵乐乐。
除了吃，就是睡，每天快乐地像个米虫。
赵大军把张振北搂进了自己怀里。
“北啊，人这辈子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你三姑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越是不知道，越是天天想，还不如直接告诉你。”
“你爹不知道是谁，但你娘，应该是个未婚的知青。生了你，不想要，就把你扔垃圾堆了。就这。”赵大军指了指那个泛着恶臭的垃圾场。
“孩子，看到了吗？这里时不时有野狗过来叼东西。你那个妈，狠心啊！她就不配给你这么好的孩子当妈。”
“陆婉婉生了无忧，无忧是个六指，她就给扔垃圾场了，怕给张家不好交代，就把你捡回去了。”
赵大军知道张振北在哭。
这孩子喜怒不形于色，非常能忍。
小时候烫伤了脚，那得多疼，愣是一声不吭。
那时候，赵大军恨不能替这孩子叫两声疼。
孩子哭得身子颤抖，可见是伤心狠了。
可赵大军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说，只是眼里带了水色：“北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陆婉婉捡了你，七宝在几个孩子里，只要了你，你又养在了我们赵家，11年啊！”
“你刚到我家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比赵乐乐小了一圈。是你三姑一晚上三瓶子奶粉给你灌，你三姑夫我，给你换尿布，洗尿布。”
赵大军回忆过往，眼含热泪，却带了笑：“你小子现在这么爱干净，小时候脏得很，经常滋我一身尿，我都没嫌弃过你，还亲过你的小臭脚。”
赵大军又把颤抖的孩子，往自己怀里使劲抱了抱。
“北啊，有父母爱是福气，没父母爱，就是咱们这辈子没这份亲缘。”
“没父母爱，咱就自己爱自己，爱对你好的人。”
“比如你三姑父我，”赵大军咧嘴笑，“老子找了你一晚上，腿都打颤了，饭都没好好吃，还跟你三姑吵了一架。”
张振北慢慢平静下来。
“他们既然扔了我，我这辈子也不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