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林家小院。
里屋的门半开着，一股血腥味从里头飘出来，混着药味儿，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建国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凹下去。
床边地上放着一个大红塑料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透了，稠乎乎的黑红色，看着瘆人。
他又吐了。
李燕跪在床边，握着林建国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淌，鼻涕糊了一脸。
“建国，建国你别吓我啊……你睁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林建国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丝，顺着下巴滴到枕头上，枕头早就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脚步声冲进来。
林茜茜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林建国的手。
“爸！”
林茜茜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爸你醒醒，我是茜茜，你看看我……”
林建国没反应。
林缺跟在后面进来，看见床上那人，心里猛地一沉。
刚才在院子里，干爹还跟他说了话。
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吐成这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握住林建国另一只手，“干爹。”
林建国的手指动了动，眼皮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林缺，嘴角扯了一下。
想笑，没笑出来。
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好……好……”
然后又闭上眼睛。
林缺喉咙发紧，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看向李燕，“怎么不送医院？这里离医院这么近。”
李燕一听这话，眼泪更凶了，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瞪着林缺，“送医院？送什么医院？拿什么送？”
“臭小子，当年因为你，我们借了多少钱你知道吗？那些债刚还完没多久！”
“你干爹之前都吐了两回血了，我跟他去医院，人家一看咱们是严选村的，连住院押金都交不起，直接把人赶出来了！”
林缺眉头拧紧，“赶出来了？”
“不然呢？”李燕哭得稀里哗啦，“人家说了，没钱治什么病？占着床位等死啊？我跪下来求人家，人家都不带正眼看咱们的！”
她越说越气，指着林缺的鼻子骂。
“都怪你！当年要不是你惹上那个王丹丹，咱们家能欠那么多钱吗？现在你干爹成这样了，你回来有什么用？你能把他治好吗？”
林缺没说话，看向林建国。
李燕还在骂：“我告诉你，现在家里还欠着十几万的外债呢！你干爹要是走了，这债你来还啊？你一个蹲了十年大牢的，你能有什么钱？”
林缺心里一沉。
十几万。
当年干爹借的高利贷，利滚利，到现在还有这么多。
他咬着牙，没吭声，蹲下来把住林建国的脉。
三秒后，眉头皱得更深。
吐血病。
这病说白了就是胃里长了东西，东西破了就吐血。
初期还能治，拖到晚期，血止不住，人就没了。
干爹现在这状态，血吐了两回，胃损伤得厉害。
暂时死不了。
可要是再不治，最多两三天。
林缺站起身，把挎包拿下来，放在床上，准备开始诊治。
林茜茜抹着眼泪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李燕一愣:“茜茜，你干嘛去？”
“借钱。”林茜茜头也不回，“买药。”
“借钱？”李燕急了，“你信用卡欠的那些钱，利息都快还不起了，你还上哪儿借去？”
林茜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别管。”
李燕冲上去一把拽住她:“我不管？我是你妈！你说你上哪儿借？你那些朋友早就被你借遍了，谁还借给你？”
林茜茜甩开她的手，眼眶红得吓人，“那你说怎么办？就让我爸这么躺着等死？”
李燕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茜茜转身又要走。
“我能治。”林缺道。
声音不大，但里屋一下子安静了。
林茜茜愣住，回头看向林缺。
李燕也愣了，瞪着眼睛看林缺。
“你说什么？”
林缺从挎包里往外掏东西，头也不抬:“我说，我能治干爹。我今天回来了，我不仅要把干爹的病治好，我还要把茜茜姐脸上的胎记治好！我还要让你们住上大房子，过上好的生活！让你们无限风光，光芒万丈！”
李燕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声又尖又冷，带着哭腔。
“你能治？林缺，你蹲了十年大牢，你连小学都没念完，你会治什么？你当你是神医啊？再说了，你茜茜姐这张脸，专家都说了，整容也整不好！”
“至于住大房子，你知道现在在城里买一套最便宜的二手房，两室一厅得多少钱吗？”
“一百万啊！”
“咱们一家子别说一辈子也凑不到一百万，二十年之内能把欠的贷款还完就算烧高香了！”
“你坐牢回来，就学了一些坏的，只知道吹牛，你太让我气愤了！”
“你等着看吧！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林缺看了林茜茜一眼，又看向李燕，淡淡地说着。
李燕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你干爹上个月去医院，医生都说了，让准备后事！死亡判定书都下了！你能治？你拿什么治？靠你那张嘴吗？”
林茜茜看着林缺，眼眶还红着，声音发颤，“林缺，我知道你想帮忙，可这不是打架，这是治病。爸他坚持不了多久了，我有办法，最起码能凑一些钱去抓点药止一止......”
她说着就要走。
李燕一听，突然瞪大眼睛，盯着林茜茜，“茜茜，你……你又要去卖血？”
林茜茜咬着嘴唇，没吭声。
李燕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她胳膊上，“你疯了！上次卖血晕倒在路边，差点没命！你还去？”
林茜茜眼泪掉下来，声音却硬得吓人，“那还有什么办法？”
林缺手上一顿。
卖血。
茜茜姐要去卖血。
他抬起头，看向林茜茜。
那张脸，瘦得下巴都尖了，脸色发白，眼底乌青一片，一看就是长期熬夜加营养不良。
那块巴掌大的胎记，从左边眼角一直蔓延到脸颊，此刻被泪水一冲，显得更加刺眼。
林缺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林茜茜面前。
“茜茜姐，我真能治。给我一点时间，就一小会儿。”
林茜茜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缺……”
“相信我。”
林缺说完，转身走回床边，从挎包里抽出一个东西。
针袋。
灰扑扑的旧布，卷成一卷，看着有些年头了。
李燕瞪大眼睛，看着林缺把针袋放在床上，慢慢展开。
一排金色的银针，整整齐齐别在布里。
长针，短针，粗的，细的，密密麻麻，一共七十二枚。
落日的余晖照在那些针上，泛着金灿灿的光。
李燕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林茜茜也愣了，眼泪挂在脸上，都忘了擦。
这……
这是什么东西？
一个蹲了十年大牢的人，随身带着一套金针？
林缺没理她们，拿起一根最长最细的针，在手指上试了试，然后俯身，对准林建国胸口一个穴位，轻轻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