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奇的枪口还抵在林德的脑后，但颤动的感觉也愈发明显了。
林德知道，他的这句话已经打中了李魁奇的七寸。
不单单是因为给了他一个理由，更是利用了郑爷定下的规矩，给他留了一个最后的体面。
它也比任何一种宣言都更能令对方感到崩溃。
李魁奇依旧是死死地盯着林德后脑勺，而林德这边的人也举着短铳，死死地盯着李魁奇。
码头再一次陷入了沉寂之中。
就在这时，忽然又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声音虽然沙哑，却让人听着极有安全感。
无论是对林德，还是对李魁奇。
“好了！都把枪给放下吧！”
李魁奇回过头，只见颜佬这时已经站在了栈桥边的空木箱旁。
他穿着一件灰衫，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他像是刚走到那里，却又好像是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颜佬没有看向李魁奇，而是把视线移到了别处，像是对着众人说的：
“这场闹剧，该收场了。都是自己人，把枪都放下，散了吧！”
李魁奇把视线移到了颜佬的身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魁奇竟真的把枪从林德后脑勺移开了，并且是插回了自己的腰间。
“船，我都留下，放过我和我的弟兄们！”
他身后的亲随，都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老大？！”
这时，李魁奇又重复了一遍：
“栈桥东边，老子还有七条船。就挨着红毛鬼的乌龟壳边上，原本……那是准备留给刘香的……但现在，呵呵，刘香那家伙既然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也罢！现在就都归你们了。就当……是老子给郑爷赔不是了！”
码头上，一时安静得令人生畏。
几乎没人晓得这个李魁奇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除了颜佬和林德。
李魁奇这是把他在大员最后的资产，当成了最后谈判的筹码。
那么条件呢？
其实，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条件可言？
李魁奇这样做，无非是在彻底的失败面前，给了自己一个最后的体面——作为十八芝最后的体面。
李魁奇把话说完，转过了身，在给颜佬一个抱拳行礼过后，便带着自家的弟兄一起慢慢地消失在了巷口……
颜佬也没派人去追，只转过身，对林德是提了一句：
“他的船就在东边的船坞，船有了，但人手不够。”
林德非常清楚，颜佬这是在提醒他，那七艘船，如今就是现成的战力。
“没事，够了！”林德这时却颇有自信地向颜佬答应道，“敢问颜佬，咱们义寨上下，如今还有多少水手可供调遣？”
颜佬却只是摇了摇头，回答道：
“大约还有十五六个，不过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水手了。其他人都随四丫头出航了。”
“好！绰绰有余！”
林德的“绰绰有余”四个字咬得极重，而此时他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在了不远处的郑氏大仓内。
码头上的人还在各忙各的，除了颜佬，也没人会注意到他在看什么，做什么。
也没人会注意到，他此时已经转过身，朝着郑氏仓库的方向走了几步，并再一次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推门的瞬间，他又一个停顿，侧过脸，朝着海面上看了一眼。
这时，翻滚的硝烟已经开始弥漫……
……
海面上的炮声在第一轮炮击过后，正慢慢变得稀疏。
并不是因为双方停战了，也不是已经分出了胜负，只是在第一轮试探过后，双方都开始做出相应的调整和部署。
郑旻站在艉楼上，刚打完一轮齐射后，舷炮的烟还没有散尽，炮口还泛着暗红色的余温。
她扫了一眼前方。
刘香的船队依旧是整齐的错落在海面上，就好像是完全没把他们当一回事。
他们没有因为这一轮炮击而撤退，但也没有趁这个间隙就压上来，反而是在那收拢起阵型。
从小出生行伍的郑旻也知道，部队一旦选择收拢阵型，那就意味着随时都可能发动总攻！
眼看他们慢慢把散开的船，重新变成了一个更紧凑的队列，原本的雁行大阵，现在也慢慢地转成了锋矢阵。
郑旻放下望远镜，对操舵的水手喊道：
“左转半舵，开始收拢队形！”
操舵的舵手应了郑旻的指令，直接把舵柄往左推了一个角度。
“旗语！通知左右两翼，往我舰靠拢收回！”
只见两名旗手也举起了蓝旗，分别往左右两侧同时挥舞了起来。
然后，左右的两艘战舰得了指令，也遵了指令，向主舰靠拢。
一时间，海面上，双方都在开始蓄力……
在炮火停歇的窗口期，海面上只剩下了浪花声和帆布随风鼓动的呼呼声。
郑旻也在帮忙一起低头往炮口压着弹药，而操舵的老水手，这时忽然好像听见了什么！
“你们听见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老水手指向了对面刘香的舰队，郑旻则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眼看刘香的舰队已经收拢完毕，正以更密集的队形，向他们这边靠了过来。
然后，从对面的舰船之上，隐隐约约好像能听到一些歌声？
不是指令，但也不是普通的水手号子，而是一种齐声的、缓慢的、像是在诵经一样的节律。
起初，因为离得太远，也听不清是什么内容，只听到声音与海浪叠在了一起。
直到越来越接近，那种节律也愈发的明显，然后，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字节开始挣脱出来。
“生——亦——何——欢”（3332）
郑旻的手停在枪管上。
操舵的老水手也停了下来，旗手忘记了继续打旗语，甲板上的炮手也停止了装填和压弹。
所有人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像是想要继续聆听下去……
“死——亦——何——苦”（3332）
一样的调调，但是歌词变了，情绪好似更加悲壮了几分。
伴随着对面的这一句喊完，海面上又安静了片刻。
然而，所有人依旧停滞着，像是在继续等待着后面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