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要不怎么说这个林总管的运气是真的好啊!”
“嗐,可不是嘛!要是一早上这张公文就来了,那林总管可就有的麻烦咯!”
“是啊!所以说嘛,这人啊,运气来了是挡也挡不住啊!”
栈桥底下一群人在那是一阵交头接耳,都是随口一说的闲话。
但没人会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林德才是那个真正画着k线图的人。
“被什么人给堵了”——只这一句话,就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李魁奇那根原本就已经绷到极限的弦上。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
公文,其实早上就已经拟好了,只是有人在路上拦住了它,是有人故意让他晚到的!
而在大员港,能做到这个地步的,除了他之外,也就没几个了。
“颜佬!……是他!一定是他……”
李魁奇这时候好像醒悟了过来,而他的手指也在枪柄上抓得更紧了。
原来,这就是一个局。
从头到尾,全都是。
码头上的人还没有完全散开。
荷兰人把告示给张贴在了缆绳桩上,之前的那一纸停贸的文书,被彻底地覆盖掉了。
葡萄牙的船员,依旧在甲板上忙碌着。
码头工人们正在把空木箱搬回原处……
一切好像都回归了正常,但只有李魁奇知道,这不是结束。
对他来说,这只是清算的开始。
“老大,”他身后的亲信声音颤了一下,“我们撤吧……”
李魁奇依旧是不甘心,不甘心于他已经彻底失败了的事实。
荷兰管事也准备抽身离开了。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了现场,无意间也同样是扫到了李魁奇,但只停留了一下,却也不再有更多的意味了。
显然,李魁奇已经被荷兰人抛弃了。
或者说,可能在他们评议会议的台面上,荷兰人就已经把他从计划中剔除了。
毕竟,因为假银元的风波,他依旧是最大的嫌疑人。
而且,在市场的竞争中,他又再一次输给了林德。
所以在荷兰人看来,他已经成为了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李魁奇,他把自己绑在了荷兰人的船上,冒着风险替他们走私军火,又在银元发生危机后,背地里替他们串货,打压市场。
但到头来,所有脏活累活全算在他头上,肉又全让林德给吃了,他换来的,只有一个毫无意味的“眼神”。
李魁奇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他重新看向了不远处的林德,看见他此刻正站在栈桥边,手里握着那本仓单册子,神色平静地远眺着波涛汹涌的海面。
俨然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而林德此刻,实际上却全然没有半分的喜悦之情。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郑旻已经在港口处集结了义寨的水手,准备出海与刘香的舰队展开激战。
这也是他们议定计划的一部分。
虽然,他们两个都知道,如果刘香真的来了,他们其实可谓是胜算渺茫。
尤其是在李魁奇反水的这一既定事实之下,大员港,实质上就是处于防御的真空期。
就在他还在远眺着海面,关切地注视郑旻船只所在的帆影时,突然,从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枪响来!
“砰!”
随之而来的,便是码头上的一阵骚乱。
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氛围,又骤然紧张了起来。
就当所有人,包括林德在内,都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李魁奇已经掏出了第二把枪,并以最快的速度挨到了林德的身后。
枪口直接怼着林德的脑门。
“林总管……今天,你真是好威风啊?!”
林德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
他能感觉到枪口那冰冷刺骨的压迫感,但他也同时能感觉到枪口在微微地颤动着。
“呵呵,李统领这又是何必?你现在杀了我,除了泄愤之外,又能得到什么?”
“何必?”李魁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德能听得见,“杀了你,把你的银子抢了,你说我能得到什么?”
“杀了我?那银子……也不会属于你。难道……李统领是不懂得码头的规矩了?杀人越货者,死!”
李魁奇听了,却是嗤笑一声,颇为不屑地回答道:
“呵……码头的规矩?你一个新来的,才来几天?你也配?!你难道不知道,我,李魁奇,就是这码头最大的规矩?!”
林德沉默了片刻,他听得出来,李魁奇的每一句狠话的背后,其实都隐藏着另一样东西,是比愤怒更深,更纯粹的东西——不甘。
李魁奇,他不是不懂码头的规矩。
他只是不甘心于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威望,人脉,所有的这一切,就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被他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直接击了个粉碎。
“呵呵……”林德这时候又反唇相讥,与他是嗤笑了一声,似乎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看来……李统领终究还是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输给了谁?李统领,其实……真正做空你的,并不是我,也不是郑爷,恰恰是你自己……是你先背叛了郑爷,背叛了整个大员,是你自己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基本面。所以,你的结局,早在你与荷兰人暗通款曲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不过……虽然如此,但我还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郑爷,是一定不忍再拿自己的兄弟开刀了的。毕竟,流的血已经够多的了。所以,李统领……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郑爷也有他自己的规矩。”
“起码,他自己定下的规矩,还在……”
李魁奇沉默了,没有接话。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做空”,也听不懂什么是“基本面”。但林德此时此刻所说的,却都是他不可能听不懂的大白话。
没有规矩,就没有信用,而信用,又是一个人的基石。
那么,郑爷的规矩又是什么?
就是当年十八芝的情义。
那一晚,当郑爷站在十八芝的旗杆下,把酒碗倒扣在石墩上的那一刻,林德就知道,这就是郑爷自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