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三句和第四句，竟同时从两个方向一起叠了过来，先是左舷响起一阵，然后又是右舷。
那种规整的节律，如果不是提前排练过的，是根本不可能的。
“旧——世——当——灭”（2233）
“再——造——太——平”（5555）
“当啷”一声。
在对面这极具压迫感的歌吼中，郑旻听见自己船上的水手，在装弹时竟一个不小心把炮弹滚落到了甲板上。
很显然，这不能算是失误，更多的是一种本能。
一种出于恐惧的本能。
甲板上，除了郑旻，其他所有人的眼神都在晃动，没人说话，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脚步声，慢了。
锤子落下的声音，松了。
帆布被收卷的声音，被拖长了。
这时，郑旻突然又大喊了一声：
“继续装填！……”
这是一声命令。
但仅这一声命令，郑旻自己竟也把嗓子喊破了……
所有人又开始动起来了，但是动作多多少少都有些走了形。
然而，对面的号子却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些水手，就像是被不断上了发条的八音盒，极为精确地在那重复着同一套音律……
郑旻展开望远镜，看向对面。
只见那些舰船的船艏，全都站着一排人。那些人穿着深色短褂，手上没有任何的工具，只是站在护栏后面，清一色的身体微微前倾，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
他们不像海盗，但也肯定谈不上是歌手，倒更像是一群虔诚的异教徒。
就在这时，紧随其后的，又只听得是一阵臼炮的炮声！
伴随着风啸声迎面砸来！
“是炮击！”
郑旻一阵高喊，然后甲板上所有人都直接趴倒。
然后，只见那些炮弹，划着完美的抛物线，直接落在了郑旻右翼那条舰船的周围。
有些炮弹落了水，溅起了三排水柱，有些则砸到了舰船甲板，一阵木屑横飞。
所幸，由于距离实在太远，真正被砸中的炮弹其实并不多。
不过，郑旻很清楚，这一轮炮击对面虽然是打偏了，但下一次他们就不会有这么好运了。
在迎来又一阵臼炮的炮击过后，对面的诡异号子也比刚才更加清晰了。
“对面……真的是人吗？”
郑旻身边的一个船员，说话时声线略带了些颤栗。
郑旻并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刘香之所以这么做，其目的就是为了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
什么“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其实就是他想告诉所有人——生命，对他们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
他们对生命是毫无敬畏可言的，无论是对敌人的，还是对自己的。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已经谈不上是人了。
“旧世当灭——再造太平——”
伴随着又是一阵高亢的战吼，刘香的舰队又往他们这里压过来了一截。
“开火！”
郑旻一声令下，他们也开始了一轮臼炮的射击，作为对于刚才的回应。
同样的，有些炮弹打中了，但大部分也都是打进了海里。
然而，最诡异的是，伴随着一阵火光炸开、碎屑四散飞溅，对面却连一声求救或者哀嚎都没有。
或者也可能是被完全淹没在了呢喃而悲壮的歌声里。
这时，操舵的老水手，在郑旻的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对面好像并不急着进攻我们……更像是要耗干我们。”
郑旻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片整齐的帆影。
然后，他转身对所有人喊道：
“稳住阵型，不退！”
但是，她的声音显然已经渐渐压不过对面的号子声了。
好在旗手还是能听得清楚，他们挥动着旗语，把指令迅速传了下去。
郑旻也知道，自己的水手如今确实是在被一点点地消耗着——不是性命，而是被动摇的意志。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站在那里，试图不被那一阵阵的声浪给吞噬……
……
就在这时，她隐约中好像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是炮声，也不是对面水手的号子声，而是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郑旻……郑旻！”
这声音，就好像是在茫茫人海中，有人在关切地寻找着另一个人。
郑旻转过头，发现自己的船后方，竟然真的出现了一艘单桅小艇！
“林德？……”
“快！降下绳索！”
郑旻一声令下，缆绳立刻被抛了下去。
不一会儿，船舷边便露出了一只手，抓紧了船舷。
然后，整个人便从船舷外一跃而上，落在了甲板上。
林德，此时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腰间还是别着那把枪，但大概率已经打不响了。
只见他又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滑倒，好在有一只手始终抓着缆绳没有放，身体却往前倾去。
郑旻怕他一个不注意就要翻身下海，所以快步上去将他一把拖住。
两个人眼神突然聚到了一起，竟一时忘记了现在到底是在哪里……
郑旻看了看他，却又快速把视线挪开：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干涩，像是喉咙里已经没了多余的水分来润湿声带，还喘着大气，脸上挂着些水渍，也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
“码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了，”
林德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撑着膝盖，在那也粗喘了两口，然后才直起了身。
“说好了一个时辰，绝不爽约！”
他此刻所说的这一句话，就好像是一块压舱石一样，落在了所有能听见的人心里。
虽然他的这一句，反倒更像是一种显摆。
郑旻听了，也是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即便是在目前这种生死攸关的境地。
二人在对视了一眼过后，就一起转身朝着刘香的舰队望去。
现在，在他们眼前的，是一群嘴上喊着不怕死的，也好像不会喊疼，更不会叫救命的亡命之徒。
耳边萦绕的，依旧是那群魔鬼水手的号子声。
“郑旻，快往港口撤！放他们进来，我已经安排了火攻船。他们只要追进来，阵型一定会进一步收缩，到时候，我安排的火攻船便可以从侧翼切过去，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