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侯亮平沉默着想的时候，钟小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慢悠悠的，一字一顿，像是故意要把每个字都钉进他耳朵里：“就是你们京州市局的局长，赵东来啊。”
侯亮平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不可能！”
钟小军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信不信由你”的轻慢：“不信就算了。等过两天，我给你邮递一份小艾姐和赵东来结婚的请柬，到时候你自己看。”说完这话，又是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忙音。侯亮平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暗下去的通话记录，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阴沉。他站在那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赵、东、来。”
大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侯亮平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虽然压着，可手机音量不小，加上钟小军那嗓门也不小，陈海、陆亦可和林华华几个人，多多少少都听了个大概。
陆亦可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捏着刚才那份笔录，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满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惊讶和意外。林华华站在她旁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我刚才听到了什么”的模样。陈海坐在椅子上，眉头拧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有几分意外。
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侯亮平身上，那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可怜的东西。
赵东来，京州市局的局长，李达康的得力干将，侯亮平在汉东这几个月，跟赵东来虽然没有直接交过手，可两个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座的人都清楚。钟小艾跟侯亮平离了婚，转头嫁给赵东来，这件事说出去，侯亮平这张脸往哪儿搁？
陈海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笔录，站起身来，朝陆亦可和林华华那边微微示意了一下，让她们先出去。
陆亦可会意，伸手拉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林华华，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一前一后走出了大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海这才走到侯亮平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亮平站在原地，肩膀被陈海拍了一下，身体才像是从某种僵硬里松了下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抬起头来看着陈海，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闷沉的沙哑：“陈海，陪我喝点吧。”
陈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行。你等我把文件放回办公室，咱们就走。”
侯亮平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把外套拿起来穿上，然后就那么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没再说话。
陈海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为侯亮平叹了口气。
他这个老同学，最近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样。钟家跟他切割了，儿子改姓了钟，现在前妻又要嫁给赵东来。这一件一件的事压下来，换作谁，心里都不好受。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文件搁在桌上，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这半个月，他陪侯亮平喝酒的次数，比过去半年自己应酬的场合都多。侯亮平每次有事，都是那一句“陪我喝点”。他这个当老同学的，能陪就陪着，可喝完酒之后，事情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点都变不了。
陈海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关好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回大办公室。侯亮平还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说什么。陈海朝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反贪局大楼，沿着院子里那条水泥路朝门口走。
刚走到大门口，还没迈出门槛，外面就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是林华华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惋惜和感慨：“侯亮平真是好惨啊，都快家破人亡了。”
陈海的脚步顿了一下。侯亮平走在他旁边，也顿住了。
接着是陆亦可的声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了似的冷淡：“自作孽不可活。他自己把钟家给卖了，还能怪人家跟他离婚？”
林华华又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不满和鄙夷：“赵东来也不是个东西，竟然挖人家的墙角，人家这才离婚多久啊，他就赶着上去了。钟小艾前脚跟侯亮平离了婚，他后脚就贴上去了，这算什么？”
陆亦可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的意味：“是啊，我也没想到赵东来看着一脸正气，暗地里真不是个东西。平时在局里见了他，还觉得这个人挺正派的，办起事来也利索。谁知道背地里干这种事。”
林华华还要接着说，侯亮平的脸色已经铁青了。他站在门内，攥着拳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脚底下像是钉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海见状，赶紧咳嗽了两声。那两声咳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门口足够让人听见了。
外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陆亦可和林华华同时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内的陈海和侯亮平。
林华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拎着的那只文件袋，指节都白了。陆亦可的表情也僵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伸手拉了一下林华华的胳膊，低声说了句“走”，两个人快步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陈海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发动起来，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才转过头来，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猴子，别在意。林华华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藏不住话，想到什么说什么，没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