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是僵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只是点了点头。
除了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林华华和陆亦可说的那些话，哪一句不是实话？他侯亮平确实家破人亡了，钟小艾确实跟他离了婚，赵东来确实要娶钟小艾。这些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难听是难听，可没有一句是编的。
陈海见他这副模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反贪局的大门，沿着街边往前走。
走了两百来米，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亮着灯的小馆子，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地方家常菜”。这个点店里没什么客人，靠墙的几张桌子空着，只有最里面一桌坐着两个吃饭的。陈海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跟老板要了两个菜，又拎了一瓶白酒过来。
酒和菜上齐了之后，侯亮平拿起酒瓶，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然后端起来，仰头一口就闷了下去。那杯酒差不多有二两，他喝得又快又猛，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辣得他眉头都拧了一下，可那股辣劲儿没把他脸上那层阴沉冲开。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陈海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咬着牙的决然：“陈海，我要查赵东来。”
陈海正在给自己倒酒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侯亮平，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查赵东来？猴子，这……不好吧？上面没有命令，赵东来又是京州市局的局长，副厅级干部，咱们反贪局要查他，总得有个由头，有个手续……”
侯亮平直接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陈海，你帮不帮我查？”
陈海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他放下酒瓶，端起自己那杯酒，没有急着喝，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侯亮平，语气里带着一种实话实说的坦诚和无奈：“查倒是可以查。不过猴子，这件事，我得向季检汇报一声。赵东来是京州市局的局长，背后还有李达康，不是一般人，咱们不能像查普通案子那样自己就动了。程序上得走，手续上得全，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侯亮平听了这话，没有说话。他端着空杯子，看了陈海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失望，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和疏离。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端起来，一口喝了。
陈海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只能跟着喝了一口，把杯子里那口酒咽下去，掩饰住自己脸上的那层尴尬。
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侯亮平刚才那一眼里的失望，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侯亮平现在是孤家寡人一个，钟家不要他了，前妻要嫁给别人了，儿子也改姓了，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可他陈海不一样。
陈岩石那件事之后，他在省委那边已经失分了。虽然组织上明确说了陈岩石的事跟他无关，可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家庭背景上有了污点，提拔的时候难免会被人拿出来掂量。
这次审讯刘新建的机会，是沙瑞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给他争取来的。沙瑞金让他跟着侯亮平办这个案子，是给他一个积攒功劳的机会，也是给他一个重新在省委那边站住脚的机会。
这个机会要是办好了，刘新建的案子拿下来，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他明年升正厅，就多了几分把握。到时候季昌明退了，他争取一下副检察长的位置，也不是完全不能想的事。
可这个机会要是搞砸了，那他以后恐怕也就止步于此了，在副厅级的位置上熬到退休，看着别人一个一个往上走。
所以，他不能陪着侯亮平疯狂。他不能陪着侯亮平不顾一切地去查赵东来，去跟钟家、跟李达康那边硬碰。侯亮平豁得出去，他陈海豁不出去。他还有孩子要养，还有自己的仕途要走，还有那一摊子反贪局的事要管。侯亮平可以什么都不顾，他陈海不行。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跟侯亮平是这么多年的同学，睡上下铺的兄弟，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可侯亮平大概也听得出来。他刚才那一眼里的失望，就是这个意思。
陈海把这些念头在心里压下去，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侯亮平那边已经不再看他了，一个人闷着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干。陈海见状，也只能陪着，侯亮平倒一杯，他陪着抿一口，侯亮平干一杯，他也跟着干一杯。
喝了一阵，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那瓶白酒倒是见了底。侯亮平的脸已经红透了，说话的时候舌头也开始发沉，眼睛眯着，眼眶周围泛着一层红。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赵东来……他妈的赵东来……陈海，你说，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陈海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侯亮平面前那个空杯子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站起身来，到柜台那边把账结了。回到桌边，他弯下腰，把侯亮平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侯亮平整个人软塌塌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到了陈海身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
陈海咬着牙，架着他出了小馆子，站在巷子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把侯亮平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报了检察院宿舍的地址。车子汇入夜晚京州的街道，侯亮平靠在后座上，头歪在一边，很快就没了声息，只剩下均匀而沉重的呼吸。
陈海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楼宇，沉默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