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汉东，检察院反贪局。
审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出来，陈海走在前面，手里拎着那份没签上几个字的笔录，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无奈。
侯亮平跟在他身后，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沉了不少，领口松着，头发也有些乱。
陆亦可和几个侦查员跟在最后面，谁也没说话，一行人沿着走廊往反贪局大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楚。
进了大办公室，陈海把笔录往自己办公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来，伸手揉了揉眉心。陆亦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陈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干脆和不满：“陈局，刘新建现在明显是有了防备。第二次审讯比第一次还难，他现在很抗拒，遇到编不下去的地方干脆就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问什么都摇头。短时间想要拿下他，基本不可能了。”
她说完这话，还特意侧过头来，朝侯亮平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本来刘新建刚刚被抓进来的时候，心里没底、防线最松，正是最容易突破的时机。
第一场审讯让陈海按部就班地压下去，说不定现在已经开口了。结果侯亮平横插一杠子，把人家的防线给堵上了。现在刘新建心里有了底，觉得只要咬死了不开口，外面的人早晚会来救他，再想撬开他的嘴，难度比第一次翻了好几倍。
看到陆亦可那一眼，侯亮平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手里的纸杯捏得微微变了形，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当然知道陆亦可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法反驳。陆亦可说的是实话，是他自己把审讯搞砸了，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清楚了归清楚了，被人当面这么瞥一眼，脸上到底挂不住。
陈海坐在椅子上，把两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扯了扯嘴角，心里叹了口气，正想开口给侯亮平打个圆场，说两句“审讯的事急不得，后面再慢慢磨”之类的话，把气氛往下压一压。就在这时候，侯亮平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那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侯亮平把纸杯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串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他认得，钟小军的号。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拇指按下了挂断键，然后顺手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还没等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铃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钟小军。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听见了动静，目光不约而同地往侯亮平这边偏了偏。侯亮平的脸色又黑了一层，掏出手机来，又按了挂断。
铃声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侯亮平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他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看了两秒，知道钟小军这人向来没皮没脸，不接他能一直打下去。他终于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语气冷硬：“钟小军，你到底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哈哈的笑声，然后钟小军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股子故意拉长了的、让人听了就来气的腔调：“侯亮平，你他娘的敢挂老子的电话？”
侯亮平的脸色一沉，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钟小军，我跟你们钟家已经没关系了。你要只是想嘲讽我，那就不用说了。我没工夫陪你扯。”
钟小军在电话那头又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得意：“行啊侯亮平，还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跟钟家没关系了，不错不错，有长进。”
侯亮平黑着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压着的不耐烦：“你要是就说这些，那我知道了。挂了。”
“哎哎哎，别别别！”钟小军连忙拦了一下，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故弄玄虚的意味，“急什么？我这边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一下。好消息？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难道是钟小艾替他求情了？毕竟两个人夫妻一场，又有个孩子，钟小艾虽然离婚的时候态度决绝，可冷静下来之后，未必不会替他说几句话。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个念头太不靠谱。上次钟小艾来汉东，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那副铁了心的模样，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连孩子都改姓了钟，怎么可能替他求情？
就在侯亮平沉默着这么想的时候，钟小军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欢快：“小艾姐要结婚了。怎么样，侯亮平，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侯亮平整个人僵了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钟小军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得意了：“怎么，没听清楚？我说，小艾姐要结婚了。你的前妻，要嫁人了。”
侯亮平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了一句：“不可能！钟小军，你少在这儿骗我。”
他说完这话，脑子里忽然又转了一圈，随即强行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压，故作镇定地补了一句：“钟小艾再婚，关我什么事？她嫁不嫁给谁，跟我侯亮平有什么关系？”
钟小军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了两声，那笑声比刚才还要刺耳：“行啊侯亮平，嘴还挺硬。不过你大概还不知道吧，钟小艾这个再婚的对象，你还真认识。”
侯亮平沉默了。他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京城几个家族里，四十多岁的子弟，他一个一个地筛选过去。谁家的老大、谁家的老二、谁家那个前几年离了婚的、谁家那个一直没结婚的，筛了一圈，都觉得不太对得上。
钟小军既然说“认识”，那这个人至少跟他在某种场合上照过面。可到底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