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份材料,见他进来,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意外:“正民?这个点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出什么事了?”
钟正民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把今晚赵东来约他见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赵东来怎么托人牵线、怎么在饭店订了包厢等他,到赵东来说了汉东的局势、沙瑞金和陆乐延联手的事,再到赵东来提出要投靠钟家、拿高育良的把柄当投名状、以及最后那个联姻的意思,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钟正国听完了,倒是愣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但眼底那层神色已经转了一圈。
“你没答应他吧?”钟正国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钟正民脸上,语气不重,但问得很直接。
钟正民连忙摇头:“没有。我怎么可能答应他。我就是跟他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得跟你商量。什么承诺都没给他,连个准话都没递。”
钟正国点了点头,脸色松了一些:“嗯。你做得对。这种事,不能随便开口。开了口,就是钟家的态度。”
他说完这话,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把烟雾缓缓吐出来。书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那根烟在指间慢慢燃着的细微声响。
钟正民坐在对面,等了片刻,见钟正国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按捺不住的急切:“大哥,这件事,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钟正国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里面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意味清清楚楚:“说了多少次了,遇到大事要有静气,不要着急。你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的人了,怎么还沉不住气?”
钟正民被这一眼瞪得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催。
钟正国把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然后夹着烟,语气不紧不慢地展开:“这件事,往小了说,就是高育良的一些把柄。赵东来手里那些东西,能帮我们反过来制衡高育良,让钟家不用像现在这么被动。往大了说,这是要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现在钟家在汉东已经这么被动了,不能盲目做决定。一步走错,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分:“赵东来这个人,我了解不多。他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京州市局的局长,跟着李达康这些年,手上不可能干干净净的。他现在来找我们,说到底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李达康那艘船要沉了,他想在沉之前跳过来。这种人,用是能用,可你得想清楚,他今天能背叛李达康,明天会不会也背叛钟家?”
钟正民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钟正国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钟正民:“这样,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得仔细思考思考。不能急,也急不得。”
钟正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钟正国已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意味:“这件事不能急。我得综合考虑。赵东来手里那些东西,究竟有多少分量,值不值得钟家冒这个险,得先摸清楚。还有,沙瑞金和陆乐延那边的反应,也得考虑进去。”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钟家现在在汉东已经够被动了。再走错一步,就不是被动的问题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钟正民听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没用,便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大哥,那我先回去了。你这边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钟正国“嗯”了一声,没有送他,只是朝他摆了摆手。钟正民转身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下楼走了。
等钟正民离开之后,钟正国重新坐回椅子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接纳赵东来,是有好处的。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得很。赵东来手里那些关于高育良的东西,如果真有赵东来说的那么足,那钟家就能反过来制衡高育良,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被高育良拿着五千万美金的把柄牵着鼻子走。再加上田国富拿下李达康这份头功,钟家在汉东的盘子就能稳下来。这两样加起来,对钟家来说确实划算。
可风险呢?
风险也不小。赵东来是李达康的人,这个标签太明显了。钟家要是把赵东来收进来,上面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钟家在汉东拉帮结派?
还有秦家的态度。刘家和裴一泓那边也一样。陆乐延跟沙瑞金联手,背后站着裴一泓和刘家,钟家要是在汉东的动作惹得这两家不快,那就不只是在汉东被动的问题了,那是要把整个钟家推到上面那几家的对立面去。
钟正国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心里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算着。
至于钟小艾愿不愿意,钟正国倒是没怎么往心里去。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钟小艾也没有任性的资本了。她跟侯亮平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仕途上虽然还有往前的可能,可没了钟家这棵大树在后面撑着,她一个副厅级的中纪委干部,能走多远?
赵东来这个人,虽然年纪大了一点,可好歹是副厅级的实职干部,手里有实权,人也算精明。
钟小艾要是实在不愿意,大不了让两个人维持一个名义上的婚姻就是了。反正官场上这种名义婚姻,多了去了。想必赵东来那边也不会在意,他要的是钟家这个靠山,不是一个真媳妇。
钟正国想到这里,把手里那根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赵东来这个人用不用,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完之后怎么收场,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岔子。
他睁开眼睛,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翻了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钟部长?”
钟正国语气平稳而简短:“帮我查一个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他这些年在京州市局干过什么、跟李达康跟得有多紧、手上干净不干净,查清楚。越快越好。”
那头应了一声:“明白。我这就去办。”
钟正国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的光圈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