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漆厢车驶进庄园时,廊下的灯还没有点。
沈念念看见白绯月站在门前,先向她挥了挥左手,才拿起膝边的合伞。
“你们再晚一点,我就要让管家沿路去找车了。”
白绯月走下一级台阶,先看过她固定着的右腕,又抬眼看向她的脸。
“查到东西了?”
“嗯,我们找到当年住过的房间了,我父亲还在那里留了一件东西。”
沈念念踩稳踏板下车,苏晚晴跟着下来,替她让开车门。
老周将两人送到廊前,又去后面交还车上的单据。
白绯月没有在门口追问,陪她们进了侧厅。
白景修正在桌边看一份货单,听见动静,便把纸合起。
沈念念坐到原来的位置,将合伞靠稳,才从小包侧面取出黑石。
她把有刻字的一面朝上,放在桌中央。
“白叔叔,您认得这个纹吗?”
白景修的目光落到倒悬的月纹上。
他没有立即伸手,先看清边角那两个字,才将旁边的灯移近了些。
白绯月也俯下身。
“少主?”
“这块印认的是我,能让我用自己的诡力,通过夜渊城旧府的外门。”
沈念念将渡簿房核抄和手机一并取出来,先翻到刚拍的空木槽,又给他们看房内的床与矮凳。
陶安怎样核对箱子,父亲怎样留下护印,来人又在翌晨说了什么,她都按顺序讲了一遍。
说到王上两个字时,她抬眼看向白景修。
对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
“白叔叔,我父亲以前,真的是那座城的主人吗?”
“夜渊是他的旧领地,这一点,我知道。”
白景修将小牌稍稍转正,仍留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你父亲是一位诡王,夜渊的人称他王上,我当年接待过那边来往的客人,他们说起他,都是这样称呼。”
白绯月的目光在父亲和她之间转了一圈。
“你还记得以前来改商道规矩的那两个人吗,沈叔叔在楼下坐着,他们连带来的文书都没敢留下。”
白景修点头,见沈念念望过来,便将这件事说得清楚了些。
“他们想封掉庄园北面的一条路,你父亲那天带你过来,听见以后,只让他们把路留着,后来商货照走,也没人再来收过路钱。”
“那两个人,是什么等级?”
“S级,两个人都是,我当时就在厅里,看着他们收起文书离开。”
沈念念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侧厅外的楼梯。
她走过那里时,只看见修补后的门框和换过的木梁。
原来更早以前,父亲也曾坐在下面,让两个S级诡异把已经说出口的条件,重新收回去。
她甚至想问一句,他那天说话时,是不是也像白叔叔这样平静。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呼吸。
诡王。
沈念念的左指压住了手机边缘。
她早知道父亲很强。
那些旧识的退让,还有贪婪想用离魂钉威胁父亲的打算,都让她明白,这个一直没有露面的父亲,绝不会是什么普通诡异。
可当白景修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个身份,她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
原来,少主两个字背后,真的有这样一座城。
“那您之前,有没有去过那处旧府?”
“没有进去过,我和你父亲见面,大多是在庄园,他带你来时,也不会跟我细说府里的事务。”
白景修看向桌上的核抄,沉默片刻,又主动开口。
“之前你一心找他,我便先沿他留下的联络处查,忽略了你还可以回自己的旧居找答案,这一点,是我想窄了。”
沈念念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把话说出来。
白景修却没有绕开她的目光。
“前些日子派人去的,是他亲手留给庄园的收信处,并不是夜渊旧府,那里没找到人,不能说明他如今就在哪座城里。”
“我明白,以前我也只想着,等他回信,就能问清楚了。”
沈念念轻轻摸过黑石的边角。
“可是今天站在那间房里,我才发现,就算暂时找不到他,我也还有自己的东西能查。”
护印在灯下泛着一点暗光。
她把手收回来,右腕仍放在软垫上。
“我想去夜渊城,看看自己以前住过的地方,也想知道,他当年为什么带我离开。”
白绯月没有立刻接话。
她先看了一眼沈念念,又将目光转到苏晚晴身上。
“晚晴也去?”
“我想去,我们在车上商量过了,先把伤养好,再把路问清楚,我也不想每次进了什么地方,都只能等沈姐告诉我往哪儿走。”
苏晚晴坐直了些,左手轻轻搭在膝上。
“既然我要跟她一起走,总得自己也认得路啊。”
白绯月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们这次可得把图看明白,念念小时候找不到东西,最喜欢直接喊我过去帮忙。”
沈念念看向她。
“我小时候还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你喊我帮忙的时候当然好说话,拿到东西以后,我想多摸一下,你都要先盯我半天。”
苏晚晴没忍住笑出声。
沈念念低头看了看那块印,紧绷着的肩也慢慢松下来。
她不记得白绯月说的那些时候。
可至少,旁人记住的她,也不全是抓着别人的手不肯放。
白绯月将笑意收了收,伸来右手,轻轻碰过她的小臂。
“我本来想陪你去,可这条胳膊现在还不能折腾,真到了外面,遇上事反倒要你们分心。”
“你先养好伤,庄园这边也得有人帮我们收信,我还想把查到的事拿回来跟你说呢。”
“那就说定了,你们别一走,就又让我等到副本直播里才能见着人。”
沈念念认真点头。
白景修等她们说完,才将话接回来。
“念念,我能替你准备路上用的东西,也能请熟悉商道的人带路,但那枚印只认你,旧府里面的事,还得你自己面对。”
“我知道,我想找到自己的过去,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替我走。”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去找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
黑石还好好放在桌上。
她如今这点能自己掌握的诡力,也没有因为刚听见父亲的身份,就突然变得更强。
可要往哪里走,她已经能自己决定了。
老管家进来添水时,白景修让他取一份现行商路图。
“要最近确实有车走过的路,再对一下沿途的换车处,别拿从前的旧图,就让她们照着走。”
管家应下,先问她们是否今日就要出发。
“今天不走,我们还得休息两天,也先把新的打算告诉赵哥和晚晴家里。”
沈念念将护印收回小包,腾出桌面。
这次写给管理局的短笺,便在侧厅里落了笔。
她们已经从港口平安回到庄园,找到了与自身旧身份有关的实物,打算养伤整备后前往夜渊城。
具体启程时间和沿途停靠处,核好后再补送,仍会托庄园转递消息。
苏晚晴接过笔,给父母添上自己的几行。
她写得不快,写到胳膊已经比前两日好些时,还抬头看了沈念念一眼。
“沈姐,我没写已经好了,你可别一会儿又替我补上一大段。”
“我只核你有没有说今天就要出门,其他的,你自己跟叔叔阿姨说。”
苏晚晴轻轻哼了一声,将最后一行写完。
沈念念用左手签名,看管家收好短笺,交给门外的侍者。
消息送出去后,她才重新拿起水杯。
杯里的水已经不烫了。
窗外有人将庭院里的货车推走,白景修也起身,让管家把商路材料送到书房。
沈念念叫住了他。
“白叔叔,我以前在夜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您如果以后想起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想自己听一听。”
白景修回头看她。
“好,记得的,我会说给你听,剩下的,你慢慢去找。”
沈念念握着杯子,轻轻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向收着护印的小包。
这一次,她终于有了一个想要自己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