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念停下继续送出的诡力，左掌仍托着那块黑石。
指尖的微光淡了，牌子却没有重新飞回门楣。
她低下头，用左指慢慢将它翻过来。
背面的凹纹，比嵌在门上时露出的那一角完整得多。
一轮倒悬的月，下方是三道竖痕，边缘还有两个细小的刻字。
少主。
沈念念的手指，停在牌沿。
档案随之重新展开。
【名称：夜渊城少主护印。】
【指定持有人：沈念念。】
【当前开放权限：持有人以自身诡力认身，可通过夜渊城旧府外门。】
【原房间防护已解除。】
她把这几行看完，又抬眼望向门楣。
旧木槽空了，身后的门板也不再贴着那一层微光。
父亲留下的东西，已经在她手里。
可这块小牌能带她去的地方，竟不只是眼前这一间屋。
“晚晴，这上面写着夜渊城少主护印，认的是我的名字，还留着一道旧府外门的通行权限。”
苏晚晴在自己的手机上添了旧府两个字，将手机收回衣袋，才靠近半步，目光落到那两个刻字上。
“所以，你以前在那边，也有自己的身份？”
“嗯，至少这块印，是特意留给沈念念用的。”
陶安原本还望着空出来的木槽，听见这句话，立即看向她掌心。
看清背纹时，他将握着袖口的手放开，腰也弯了下去。
“少主，我先前只看见外沿的纹，没认出来这是您的随身护印，若有怠慢，还请您见谅。”
沈念念下意识想去扶他，右腕刚动，便停住了。
她向旁边让了一点，没有让他继续低着头。
“陶掌柜，您还是叫我沈小姐吧，您帮我留了房，也肯告诉我旧事，我该谢谢您才对。”
陶安缓缓直起身，眼睛仍没有从小牌上移开。
“您父亲身边那位来使，佩的就是这一家的纹，背面这些，我以前在夜渊城外街见过。”
沈念念立即抬起头。
“您去过夜渊城？”
“去过，早些年陪人送货，走到旧府外街，看过门前核验来客，可没有进过府里。”
陶安指了指牌面，又把手收回去，没有碰她掌中的东西。
“那边的门要认来人和印，不是谁拿着牌，都能替别人进，门前的人当时说得很清楚。”
沈念念重新看向通行那一行。
自身诡力。
指定持有人。
和她刚才站到门前，报出名字后旧纹才回应一样，这件东西认的并不是一个随便接过它的人。
“夜渊城旧府，是我父亲以前住的地方吗？”
“我听那边的人称它王府，少主也住在里面，至于您原先住哪一处院子，我连门都没进去，实在说不出。”
陶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府里现在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您若要找旧住处，得自己过去看。”
沈念念没有立即接话。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名字，再看门前那张矮凳。
她在庄园住过，也在安置中心留下过照片。
如今，终于有一件当年留着的东西，指向了另一个曾经容得下她的地方。
夜渊城旧府。
那里面会不会还留着她用过的物件，父亲如今是否仍会回去，这些都不能从掌柜嘴里直接问出来。
可她已经有了一道能亲自走过去的门。
沈念念甚至有一点怕。
真到了那里，屋子会不会也像这里一样，安安静静，只剩下别人说她碰过、用过的东西？
又或者，门后还有认得她的人，开口讲起的，却全是那个凶得让客人不敢伸手的小姑娘。
她不记得那晚怎样扣住了人，却记得自己在迷宫里怎样握着离魂钉，稳过了那一息。
可刚才那一小缕诡力，是她自己送出去的，父亲留下的印，也确实落到了她掌心。
她想知道的事，不必都等着那股陌生的力量再出现以后，才有机会往前问。
苏晚晴没有催她，只站在旁边，等她把掌心的小牌握稳。
沈念念望向窗边。
旧水渍还留在纸上，床尾的凳子也没有挪动。
它们陪着这间房，等了很久。
“陶掌柜，我想先把屋里的样子拍下来，牌子我带走，这间房以后就不用再替我封着了。”
陶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沈小姐，您想拍就拍，我待会儿让人过来扫一遍，您若还想歇脚，也可以先在这里坐坐。”
沈念念把护印放进小包侧面的空夹层，隔开里面装着离魂钉的普通硬盒。
她把夹层扣好，又用指腹压了压边角，这件当年留在她身边的东西，如今总算能带走了。
她取出手机，用左手对着矮凳、床沿和门楣各拍了一张，随后把空木槽也留进照片里。
拍完，她重新收好手机，才拿起靠在门内的合伞。
右腕仍安稳地护在身前，肩背也没有为了转身，硬往门框上靠。
“晚晴，我想去夜渊城。”
苏晚晴抬眼看她。
“不过今天先回庄园，我要请白叔叔帮忙核路线，也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伤还没养稳，不能拿着一块牌就跑过去。”
她用左指碰了碰已经扣好的夹层。
“这块印要我自己到门前认身，我也想亲眼看看那里面的旧物，只请别人替我打听，还是不够。”
她说完，又看向苏晚晴的左臂。
“这回是我自己想去，你可以先想一想，不用现在就答应陪我。”
“我想跟你去啊，可我也想先把胳膊养好，不然每次拔刀，你又得先看我的手。”
苏晚晴轻轻活动了一下左指，嘴角弯了弯。
“而且我现在也是诡异了，总不能对这里的路一点都不懂，以后要走哪儿，我也想能帮着拿主意。”
沈念念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松下来。
“那咱们先回去商量，住哪里、怎么走，都说清楚，再给赵哥和你爸妈报消息。”
今天传出去的行程，只说到渡口查档。
她若真要继续住在诡异世界，去另一个城里找旧家，就该让等消息的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打算，也该听晚晴把她自己的想法说完。
“好，咱们这次把话先说在前面，别让他们等急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问。”
两人走出门时，陶安才跟着离开门沿。
他试着将门轻轻带了一下，门闩擦过木槽，已经没有将人震开的异样。
沈念念看见他终于敢伸手扶正门板，握伞的左指也松了一点。
那晚的保护已经完成，印牌留下的下一道入口，却还在前面。
穿过后院，大堂里仍有人在搬麻袋。
陶安让过柜台前的货客，将她们送到门口，提醒河边卸货的板车多，往里侧走。
沈念念道过谢，没有让他一路送到街口。
来时的门牌还挂在头顶。
她回头看了一眼，才和苏晚晴沿铺砖的石路往回走。
过卸货阶口时，一辆空车横着推过来，苏晚晴先停住脚，等车轮完全让开，两人才从内侧通过。
老周还在街口的棚下，正检查货厢外侧的绑绳。
看见她们回来，他放下绳尾，绕到车旁开门。
“二位问完了，咱们这就回庄园吗？”
“回去，我们找到了一件旧物，还知道了夜渊城的名字，后面的路得先回去商量。”
老周听见这个城名，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那边我跑得少，不敢随便领路，先把你们送回去，再问管家怎么安排。”
苏晚晴扶住车门，让沈念念踩稳踏板。
她坐好以后，才慢慢将左手的伞放到膝边。
小包仍在身侧，新收好的护印没有从夹层里滑出来。
自己的回程联也还在，得回到庄园，才能凭它返回人间。
等回到庄园，她想先把新找到的东西拿给白叔叔看。
苏晚晴跟着坐到旁边，车门在外面合上。
灰漆厢车慢慢离开街口，沿来时走过的货路往外驶去。
沈念念望着窗外逐渐退远的栈房屋檐，终于把那句话轻轻说了出来。
“晚晴，我想去看看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