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大当家又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一碟子核桃酥,还有一小罐蜂蜜:“这些是给你进场之前垫肚子的。考场里不能生火做饭,你带的干粮要是冷了硬了,就着蜂蜜水吃,好歹顺顺嗓子。”
陈清文捧着狐皮坎肩和食盒,鼻子有点发酸。
其实他跟清漪大当家都算不上有多熟,只是以前清漪大当家来林家铺子买东西、看方荣的时候,他曾经招待过几次,没想到人家居然还记得他要参加院试,还特地来送东西。
再想想陈家那些人……
算了,不想了。
他低头站了两息,才抬起头来,冲清漪大当家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谢谢清漪姐姐。”
清漪大当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考。考完了来镖局吃饭,姐姐给你庆功。”
那边苏景和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经难看到极点了。
他看看陈清文怀里的狐皮坎肩,再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厚棉袍,忽然觉得那件棉袍跟灌了铅似的,压得他肩膀都塌了。
他又看看陈清文手里的食盒,再看看自己包袱里那几个干巴巴的饼子,虽然包袱里还有肉干——可是谁稀罕!
顾秋娘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看了看林晚晚,又看了看清漪大当家,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苏景和身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
考试院的门开了。
考生们排着队往里走。陈清文把狐皮坎肩穿在长衫里面,把食盒和包袱拎好,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林晚晚冲他挥了挥手,大声说:“清文哥哥,好好考!我们都在外面等你!”
刘氏也喊了一声:“清文,别紧张!考完了奶奶给你炖排骨!”
四妮儿和刘三妹、李二花也跟着喊:“清文加油!”
方荣没喊,只是冲他点了点头,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陈清文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考试院的大门。
苏景和排在另一队,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家铺子那群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外面的顾秋娘。
顾秋娘冲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在说“好好考”。苏景和把头转回去,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大步走进了考场。
林晚晚站在骡车旁边,看着陈清文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头来,看见顾秋娘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围裙角,眼睛望着苏景和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又担心又心虚。
林晚晚想了想,走过去,站在顾秋娘旁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顾婶子,苏景和今天说的那些话,我不会跟你计较。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陈清文在书院考了多少次第一,就是他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取得的所有成绩,都是因为他自己争气,不是因为有人给他透题。你儿子要是把心思都放在琢磨别人身上,那他的秀才功名,怕是要悬。”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你可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过那么龌龊的心思!我只是就事论事,觉得这种人即便真让他考出个成绩,也难当大任。”
顾秋娘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林晚晚已经转身走了,去跟其他人说话。
顾秋娘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倒春寒的凉意,她打了个哆嗦,把围裙裹紧了些,一个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考试院的大门慢慢关上。
直到陈清文的身影消失在人流里,林晚晚才侧过头看向三爷爷,眨了眨眼,声音轻悄悄的:“三爷爷,这鸡蛋,是三奶奶煮的吧?”
三爷爷耳尖微微一热,面上掠过几分尴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什么都瞒不住你……不过这事,可别跟清文提。”
林晚晚弯着眉眼笑了笑:“清文哥哥心里其实也门清。但今天还是多谢三爷爷。不管怎么说,有您这份心意,他踏进考场的时候,心里不会带着遗憾。”
三爷爷望着考试院厚重的大门,一想起陈家那一堆糟烂事,重重叹了口气,一声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无奈。
他又转头跟刘氏、林大强简单嘱咐了两句,便准备动身告辞:“不耽搁你们了,我还得赶去拉脚,不能误了活计。”
林晚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把这份人情牢牢记在心底。
她心里清楚,方才那场风波,就算林家铺子再多的人过来给陈清文撑场面,少了自家长辈这份牵挂,清文心底难免还是会空落落的,难免失落。
多亏三爷爷肯出面,补上了这最要紧的一块。
送走三爷爷,林晚晚扶着刘氏和林大强回到马车上歇脚,自己转身走向一旁,去找清漪大当家。
“大当家,没想到您百忙之中,还特地过来给清文哥哥打气,真是谢谢您!”
清漪大当家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望向考试院的方向,轻声道:“倒也不全是为了给清文鼓劲……我是带着刘星过来,让他见见世面。”
她说着回头朝自家马车看了一眼。
车窗被人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少年肤色白里透青,一双眼睛定定望着考试院的方向,眼底满是艳羡。
只是那白色不是少年人饱满透亮的好气色,是常年服药养病、浸着病气的苍白,看着单薄得很。
方荣凑近林晚晚身侧,压着嗓子低声提点:“那个就是刘星,大当家的儿子。”
林晚晚眉梢轻轻一挑,心底泛起诧异。
她原以为,清漪大当家知晓刘星并非自己亲生之后,态度总会变上一变,没想到还待他这般上心周全。
清漪大当家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疑惑,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到底是一手抱大、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孩子。就算真相摆在眼前,哪里说放就能放得下。”
刘星自落地起身子就孱弱,小病不断,汤药几乎没断过。
清漪大当家舍不得叫他吃苦,不让他跟着习武,也不敢送进书院和一众童子一起熬日子,只在家中延请先生授课。
课表特意放得极松,总要等刘星睡饱养足精神才开课,一日只授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中间还得休息三次。
课业也不敢布置得多,但凡稍稍累着一点,人便容易发热咳喘,又要卧病喝药调理。
是以刘星的功课进度一直慢于寻常学子,这副身子,根本扛不住院试一连几日的煎熬,科考这条路,他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可清漪大当家把他教养得心性端正。身子受限,上进心却一点不少。
听闻今日要送陈清文赶考,刘星执意要跟着过来,亲眼看一看科考的地方。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车窗边少年那张病弱的脸上,心头莫名浮起一层熟悉感。她反复在脑海里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往后二十年,她曾经遇见过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