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天还黑着。河滩后坡的土是湿的。
顾青河把铁锹插下去,翻上来一锹,锹头上挂着一层黑泥,滴下来,落在鞋面上。
三年了,这块土没干过。
“往下挖三尺。”老栓站在坡上,没下来,“挖到响,就停。”
“什么响。”
“木头响。”
苏见微蹲在坟头旁边,把执法记录仪的角度调了调。屏幕上是一片灰白,她用手电照镜头,又照了照那块木牌。
木牌插在土里,一尺来高,刻着三个字。
沈德水。
不是石碑,是木牌。老栓说行里的规矩,名不上石,上了石就搬不动。
“这块牌谁刻的。”苏见微问。
“他儿子。”老栓说,“三年前腊月,一个人刻到天亮。”
沈德水就站在坡下。赤着脚,脚底板压在湿土上,一点印子也没有。
他从昨天起就没怎么说话。嘴闭着,眼睛盯着那个土包,看一会儿,点一下头,像在跟谁打招呼。
大河是最后到的。
电瓶车冲到坡脚,头上套着个摩托车头盔,下巴那根带子没扣。
“你戴这个干什么。”
“防一下。”大河把头盔往下按了按,“鬼一般认脸,不认头盔。”
“鬼认气。”
“那就更得戴了。”他从后座拎起一个塑料袋,“我买了八个包子。挖坟这个事,空着肚子干不合适。”
周干事已经在土包边上站了半天。街道民政口的,四十来岁,公文包夹在腋下,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土包拍。
“这个要报备。”他说,“我干了十五年民政,头一回挖坟还得扫码。”
“扫上了吗。”
“扫上了。系统里没这一项,我填的是『其他』。”
铁锹挖到第二尺,声音变了。
不是土的声音。
顾青河停下来,把锹刃上的泥抹掉,又往下捅了半尺。
咚。
闷的一声,像敲在木桶上。
“到了。”老栓从坡上下来,胶鞋踩在湿土上,一步一个稳。他在坑边蹲下,手掌按了按浮土。
“起。”
土扒开,棺盖露出来。红漆掉了大半,底下的木头颜色很浅。
“三年。”苏见微说,“漆掉成这样,木头不该这么新。”
“漆是给人看的。”老栓说,“木头是给里头的人用的。”
棺盖上七颗钉,钉帽发黑。老栓按了一颗,钉往下一沉,帽边挤出一线湿气。
他又按第二颗,第三颗。
“钉是松的。”
“钉子自己会松?”
“自己松的钉,是里头有人顶过。”老栓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起钉三下。三下起不出来,就别起了。”
他掌根压在钉帽上,砸了三下。
第一下,钉没动。
第二下,钉没动。
第三下,钉往上跳了半寸。
七颗钉一颗一颗起上来。最后一颗出来的时候,棺盖的缝里挤出一截东西。
麻。
灰白的麻,湿的,从缝里顶出来半尺长,断头齐得像剪的。
苏见微把记录仪凑近。屏幕上那一截麻白得发亮,边上还有水珠往下滴。
“棺里有水。”她说。
“棺里有活。”老栓说。
“开棺不揭布,揭布要报门。”他抬头看沈德水,“你是他儿子,你报。”
沈德水走过来。脚踩在土坑边上,土面没有陷。
他弯下腰,两只手扶住棺盖,肩膀抖了一下。
“沈家,沈德水。”他说。
五个字,中间断了两次气。
棺盖抬起来,架在坑沿上。
一股味冲上来。
不是腐味,也不是土味。是桐油,很新,像刚刷过的船板。
大河往后退了一步,包子袋掉在地上。
“别捡。”顾青河说。
“我没捡。”
“你踩了。”
大河低头,一脚踩在一个包子上,白面上嵌着肉馅。他把脚挪开,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棺盖整个掀开。
里头躺着一个老头。
干瘦,蓝布褂,两只手摆在胸口,脸上盖着一块麻布。
三年,脸盖着,身子没烂。
“这土三年不干。”苏见微说。
“底下有人。”老栓说,“人不出水,水不上土。”
苏见微的手电照进去,光在棺底停住了。
“他的指甲。”
顾青河的眼光早就落在那里。
老头的手摆在胸口,十根指头微微蜷着。指甲盖下面一层桐油,亮得反光,还没干透。
手背的皮是紧的,指节上有茧,茧是新的,边角还翘着。
“三年。”苏见微的声音有点干,“三年,手还是新的。”
“不是新的。”老栓蹲在棺边,没伸手,“是没交。”
“什么没交。”
“活。”老栓抬眼看她,“手在人身上,账记在手名下。手停不下来,是活没交。活交了,手才回来。”
“那沙河口捞上来的那具呢。”苏见微问,“那具手上有桐油,问尸问出来也是这个名字。”
“壳是壳,手是手。”老栓说,“壳上挂的名,是手带来的。手在谁身上记谁的账,壳只是个装手的匣子。”
周干事在后头小声问:“那我这个报备,写几具?”
“写两具。”大河说,“一具躺着的,一具站着的。”
“哪个站着的。”
大河用下巴指了一下沈德水,又赶紧收回去。
沈德水走到棺边,低头看。
看了很久。
“不是他。”他忽然开口。
三个字一换气,说完停了,胸口起伏两下。
“什么不是他。”苏见微问。
沈德水抬起手,指了指棺里那双手,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我爹的手。”他说,“不在这儿。”
老栓的手拦在顾青河胳膊前。
“摸了,就是认手。”
“认了怎么样。”
“认了,手就记你名下。一个人一副手的时候,账好算。两副手在一个身上,河上分不出来哪个是你。”老栓看着他的右手,“昨晚船上那一刀,桐油是你自己蹭上的?”
顾青河没答。
他昨晚洗手洗了三遍,桐油洗不掉。
“大河,包子给我一个。”
“你不是吃不下。”
“垫一垫。”顾青河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空着肚子跟死人打交道,容易应声。”
大河愣了愣:“你还吃得下。”
“一晚上没睡。”顾青河说,“饿和怕,是两码事。”
“我摸。”他说。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顾青河把袖子往上撸,“这双手在水里续了三天,续的是别人的活。我去碰一下,不算替他干。”
“碰了不干活,手会自己找活。”
“那就让它找。”
老栓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土坑外头,抬脚把坑边的土踩实了一点。
他把手伸进棺里。
棺里比外头暖。
手背先碰到那只手。皮是温的,不是死人那种闷温,是活人的温,像刚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手。
顾青河的指尖往下压了压。
那只手动了。
不是抽搐,是握。
五根指头从两边收上来,扣住他的手腕,压住腕骨,一下都不抖。
大河“啊”了一声,包子不要了,转身跑三步,又站住,回头看。
“顾青河!”
顾青河没回头。他另一只手想抽出来,抽不动。
然后他右边那只手动了。
不是他动的手。
左手被扣住的时候,右手自己从袖口里出来,往棺里伸下去,五指张开,掌心朝下,落在另一只手上。
两只手在棺沿底下碰上。
都是桐油。
苏见微把记录仪举高,屏幕上是一片白,什么也没有。
“拍不到。”她说。
“拍不到就对了。”老栓说,“这是手账,不是人影。”
“那我写什么。”
“写『现场无影像』。”
周干事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喉咙里响了一声,扶着公文包坐到了土上。
顾青河的右手从棺里抽回来的时候,是他自己抽的。
抽回来,手心里攥着一把麻。
灰白的麻,湿的,卷成一团,跟棺盖缝里那一截是一个色。
他松开手。
麻掉在土上,散开。
是一根。
一整根,从中间断开的,断头齐得像剪的,边上两道勒痕。
老栓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棺里。
棺盖的阴影底下,那件蓝布褂的两只袖子都空着,袖口朝下,平平地垂着。
“手呢。”苏见微问。
“走了。”
“走到哪儿去了。”
老栓没答,只抬眼看顾青河。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那条水线,还是昨天那么长。
右手的手心里,多了一圈老茧,横着一道白,磨痕很细,是麻绳勒出来的。
他从来不捻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