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边上没人说话。
周干事坐在湿土上,公文包搂在怀里,嘴里念着“其他、其他”,念了七八遍。
大河把掉在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拍了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
“吃不下就别吃。”顾青河说。
“吃得下。”大河咽下去,眼圈有点红,“我是吓的,不是难过。”
苏见微蹲在棺边,把镜头对着那两只空袖子,拍了三张,又拍了一张木牌。
“这两只手,”她抬起头,“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老栓说,“记下来就行。写『棺内尸身双手缺失,断口平整,无血迹』。”
“你早就知道会缺。”
“我知道手会走,不知道走这么快。”
顾青河把手摊开,掌心朝上。那圈茧在灰白的天光下发着淡黄,横着一道细白,是麻绳勒的。
老栓抓过他的手腕,翻过来看,又翻过去看。
“两只手,两笔账。”他松开手,“左手是顾家十七,右手是沈家的活。你一个人,撑不住两个名。”
“撑不住会怎么样。”
“河上分不出哪个是你。”
“那正好。”顾青河说,“我这名字也不值钱。”
老栓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你爹的手不在这儿。”他转向沈德水,“这话你再说一遍。”
沈德水抬起手,指着棺里。
“我爹的手。”他说,“短。”
“短什么。”
“短一截。”他把自己的手腕举起来,用另一只手的拇指在自己腕上比了一道,“到这儿。”
老栓俯下身,看棺里那只手腕。断口在腕骨下面,皮肉是收着的,像长好了的旧伤。
“换手不换壳。”他直起腰,“三年前下葬,有人给他换了一副手。换上的那副,原主是个捻缝匠。”
“原主是谁。”苏见微问。
“沙河口捞上来那一具。”老栓说,“你去看看他的手。腕上断的,跟这一副对得上。”
苏见微站起来,走到坡边打电话。信号只有一格,她把手机举高,来来回回走了十几步。
“换手为什么。”顾青河问。
“因为他自己的手不能躺。”老栓说,“三十年前沈家捻那十九扇门,最后一扇没捻完。手在水里记了账,人死了账不销,手就得接着干。”
“换一副手,他就能躺下?”
“能躺。躺下的是壳。”老栓说,“他那双手还在水里,一夜一夜捻。”
“那这三天在席棚里捻绳的是谁。”
“是他的手。”老栓说,“手在河边,人在坟里。你去席棚听,听的是手;你来坟地看,看的是壳。”
顾青河盯着棺里那两只空袖子,后颈的皮一阵一阵发紧。
“活怎么交。”
“把这根捻完。”老栓从他脚边把那根断麻捡起来,抖了抖土,“十九扇门的最后一根。捻完打上结,结一收,账就销。”
“销了,手就回来?”
“手就回他身上。”老栓把麻递过来,“账记在你身上。”
顾青河没接。
“你的意思是,我替他干完这一根,手回他,账留我。”
“对。”
“凭什么。”
“凭你昨晚应了那一声。”老栓说,“应了就是替,替了就得替到底。行里的话,交活不交人。”
大河在旁边小声开口:“那能不能就……不交?”
“不交,手就一直在他身上找活。”老栓说,“今天捻绳,明天补船,后天替你签字。你睡着的时候手在动,你醒的时候它才停。”
顾青河把袖子往上撸到头,伸手接了那根麻。
麻入手是凉的,湿气顺着掌纹往里钻。
“回席棚。”他说。
席棚还是那个席棚,四面透风,地上一摊水,水边摆着半桶桐油和一把麻刀。
韩秀云守在门口,手里那本赊账本夹在腋下,眼睛红肿。
“沈师傅呢。”
“在坡上。”顾青河说,“他进不来?”
“进得来。”韩秀云往旁边让了让,“就是……他进来的时候,我账本上自己起了两个字。”
她把账本摊开。
一页纸上两行字。第一行是老的,墨迹干了:顾青河,替名一单。
第二行下面,多了两个字,墨是湿的,边上洇开一圈水。
未到。
“我没写。”韩秀云说,“我拿笔的手一直在这儿。”
“账本上的字,谁写谁认。”顾青河说,“这两个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你写的。”
“那是谁写的。”
“水写的。”老栓在门口接了一句,“替名这行当,账先到,人到得慢。”
顾青河看了两秒,把账本合上。
“还有两天。”
“两天。”韩秀云说,“昨天后半夜,蒋大勇在窗外敲了三下。”
“敲完呢。”
“敲完就不敲了。”她顿了一下,“我听见水声,从窗台底下走过去的。”
顾青河坐到小板凳上,把那根麻摊在膝盖上。
右手动了。
不是他在动。他脑子里想的是先理麻头,手已经到了麻尾,拇指和食指一搓,麻丝顺着指缝分开,分得匀,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顾青河停住。
手没停。
“你这手,”大河蹲在旁边看,“能去船厂上班了。捻得比老师傅齐。”
“闭嘴。”
“我说真的,你这手艺一个月能挣六千。”
“我让你闭嘴。”
大河闭上嘴,看了两眼,又开口:“它自己会动,你不怕?”
“怕。”顾青河说,“怕也没用,它现在归我。”
“要不你把手按在桐油桶上。”大河说,“手不认油,就不认账。”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想的。”
“想得挺好。”顾青河说,“下次别想了。”
手一直捻到中午,中间没停过。
顾青河中间起了两回身,手还在捻,麻在掌心里自己走。他干脆坐回去,让它走。
麻在掌心里变成绳,一圈一圈绕在手腕上,绕到第十三圈,绳子忽然滑了一下。
顾青河低头。
手心里那一截绳变了颜色。
灰白的麻里,绞进去一根红线,细得像头发,从绳芯里透出来。
他停手,把绳翻过来看。红线缠在麻芯里,缠得很紧,不是后来绞进去的,是捻的时候就在里面。
“老栓。”
老栓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
“停下。”
“这线是什么。”
“顾家的线。”老栓伸手把绳捏起来,凑到眼前,“三十年前剪门线,一家一根。你奶奶剪的是十七号,红线,缠在门轴里。”
“沈家的活里,怎么会有我家的线。”
老栓没答。他把绳放下,抬头看棚外。
“三十年前那十九根线,剪的时候是从一扇门上剪下来的。”他说,“一根门线剪成十九截,分给十九家。捻门的时候再合回去。”
“合回去就是那扇门。”
“合回去就是那扇门。”老栓说,“谁打的结,门记谁的名。”
顾青河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圈茧横在掌心,白得发亮。
“所以这一根,”他说,“不是我替沈家打。”
“是你替沈家打,打出来的是你家的门。”老栓说,“这就是我让你想清楚的地方。”
棚外起风了。河面上雾散了一层,露出水中间一道黑线,横着,像有人在河底撑起一根梁。
红线在顾青河手心里躺着,细,软,一碰就颤。
天擦黑的时候,河上立起了一扇门。
不是木头。
是水立起来的,两丈来高,门框上挂着水珠,门板上一道一道竖纹,跟老祠堂的门一个样子。
河滩上的人都跑出来看。周干事举着手机拍,手抖得厉害。苏见微站在最前头,记录仪的红灯一闪一闪。
门框上没有牌。
过了一会儿,从水里顶上来一块木牌,湿淋淋的,挂在门楣正中。
牌上三个字。
顾青河。
大河倒吸一口气,往后退。
“这是你家的门?”
“不知道。”顾青河说,“我家没门。”
沈德水从人群外头走过来。赤脚,一步一步,走到门前站住。
他抬起脚。
脚在半空停了一下,落回去。
他又抬了一次,还是落回去。
第三次,他伸手去推门板,手掌贴上去,门板是实的,推不动。
“进不去。”他说。
三个字一换气。
顾青河走到他旁边。
“你想进去?”
沈德水点头,点得很慢。
“里头是我家。”
顾青河看着门楣上那块牌。牌上的字在滴水,一笔一划都是新的。
“你叫什么。”他问。
沈德水张开嘴。
嘴张到一半,停住。
他皱起眉,眼睛往上看,像在什么地方翻找。
“我姓沈。”他说。
“名字呢。”
他又张了一次嘴。
这一次,喉咙里出来的不是名字。
“船底第三块朽了。”
河风把这句话吹散,门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