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里塞着一截麻。
顾青河把手从鞋口里抽出来,两根指头上挂着桐油味。麻是新的,捻了一半,十三圈,末了留一指活头。跟他刚才在船板上看见的那缕,一个捻法。
他把鞋放回船头,摆正。鞋尖还是对着河。
身后有沙响。
顾青河没回头。他把手垂下来,掌心朝外,行里叫空手——跟空名的人说话,手里不能拿家伙。
“沈师傅。”
那人没应。
他往前走了三步。蓝布褂子扣到最上头那颗,裤脚干到膝盖,一双赤脚踩在晒白的沙上。六十二的人,头发没乱,脸上没水汽,眼睛睁着,看着他。
“沈师傅。”他又叫了一声。
那人张了张嘴。
嘴张开有一寸,喉咙那儿鼓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把话按住。他闭上,再张,喉结上下动,第三次张开的时候,顾青河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出来,走到喉咙口就散了。
像水渗进沙里。
顾青河退了半步。
老栓正月里说过一句:名让水占了的人,你别喊他的名。你一喊,他要应;他一应,两个名就打一个结。死结,解不开,只能剪。
“捻缝的。”他改了口。
那人的眼珠动了。
“船漏了,你给看看。”顾青河往船那边侧了侧身。
沈德水跟着他走。赤脚踩在沙上,一步一步,脚底没沾沙。三丈走完,他脚背还是干的,脚底板干净得像刚从被窝里出来。
到了船边,他自己上去了。上船不用手扶,一跨,船都没晃。
顾青河蹲在船头,看他。
沈德水坐下,摸到麻刀,把那缕捻了一半的麻捏起来,接着捻。手掌一搓,麻丝就顺了。左手压,右手带,十三圈,末了留一指活头。
跟他爹的手法一样。跟三年前沈家清屋子那天,他翻出来的那半卷绳一样。
“你会说话。”顾青河说。
沈德水点头。
“那你说一句。”
沈德水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
“船……”他说出一个字,停住,喘了口气,像从水里冒头,“船底,第三块。”
三个字,三个字地往外挤,每个字都要在水面上换一口气。
“船底第三块怎么了。”
“朽了。”
“你早上在这上头坐着。”
沈德水点头。
“你叫什么。”
他不说了。
嘴还是张着,喉结动,动到第三下,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船板上有水珠往下滴,滴在他手背上,他手没动。
“好了。”顾青河把手一抬。
那口气才松下去。
堤上有人喊:“青河哥!我开着呢!”
大河举着手机从堤坡上冲下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屏幕对着船头,红灯亮着。
“家人们看这手速,六十二岁老爷子,十三圈不带停——”他凑近了,“大爷,您这手艺收徒弟不,有社保没。”
顾青河一把把手机按下去。
“关了。”
“哥,涨粉。”
“关。”
大河把手机塞兜里,嘴里还嘟囔:“弹幕都问老爷子叫什么名,我怎么说。”
“说不出来。”
“啊。”
“他今天说不出自己的名。”顾青河站起来,“你以后也别叫。”
大河的嘴张了一下,慢慢合上了。
苏见微是晌午到的。她把车停在堤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试剂盒,一个装记录本,鞋上套了蓝套子。
“人找到了。”她看了一眼船上的沈德水。
“找着了,名没找着。”
她把本子翻开:“我需要问他几个问题。”
“能问的,别问名。”
“为什么。”
“名被水里那具占了。”顾青河说,“他现在是个没名的人。你问他叫什么,他答不出来,答一次要伤一口气,跟血一样。”
苏见微把笔停在纸上,停了两秒,写下一行:当事人无法陈述本人姓名,原因待查。
“写这个,局里能认吗。”顾青河问。
“不能认,但得记。”她说,“我要写我看见的东西。”
沈德水在船上把麻捻完了一根,绕成一个圈,挂在船钉上。他站起来,往岸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顾青河。
“回去。”他说。
“回哪儿。”
“家。”
沈家的院子在河滩上头,砖墙矮,院门是两扇旧木板,门框上钉着一块长方形的白印子,印子底下的木头颜色比别处深,像有块东西在那儿钉了很多年,前几年才让人起走。
院门开着。
沈德水走到门口,抬脚。
脚抬到半尺,落不下去。他停在那儿,脚悬着,站了三秒,把脚收回来,换另一只,还是落不下去。第三次他扶着门框抬脚,脚底离门槛一寸,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踩在冰上。
“怎么了。”顾青河问。
“地不是我的。”沈德水说完这句,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蹲在自家门槛外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坐在别人家门前讨水喝的人一样。
顾青河抬头看那块白印子。
门牌没了。三十年前被他爹亲手抠走的那块,到现在没补上。门在,号不在。牌认门,户认人,缺一样,人悬在中间。
堂屋的桌上摆着三块牌位,蒙着灰。
顾青河用袖子把灰擦了。第一块最旧,木头黑,字是刻的,刻得深。第二块木色浅些,字是写的,墨已经发灰。第三块最新,漆还亮。
三块牌位上的字,一样。
沈德水。
“你爹也叫这个。”顾青河说。
沈德水点头。
“你爷呢。”
又点头。
“这名是招牌。”
“招牌。”沈德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说得快,没有卡。
“一代人接一代人。”顾青河说,“跟你家这手捻绳一样,谁接手,谁挂这个名。”
沈德水抬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摸到一块炭,蹲下来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写。先写“我”,再写“爹”,第三笔往下拖,拖出一横,就停住了。炭在砖上打滑,拖出一道灰,灰被风一吹就散。
他抬头看顾青河。
顾青河蹲下去,接过炭,在那道灰后头写了三个字。
沈德水。
写完,沈德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按在上面,掌心的茧压出一圈印子。
“我埋的。”他说。
“埋谁。”
“我爹。”他喘了一口气,“三年前,腊月,我亲手。”
顾青河把手里的炭放下。
“坟在哪儿。”
沈德水往河堤上头指。堤上一排杨树,树底下有土包,土包前一块矮石碑,压着几块砖。
苏见微站在院门口,一直在写。写到这里她把笔停了:“三年前下葬的人,今天在水里,还捻了一上午的绳。这个我要报上去。”
“报什么。”
“报未知情况。”她说,“还有,尸检初步出来了。”
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
“指甲缝里的桐油,是三天内的。麻是新捻的,纤维断口没有氧化。但他的皮——”她用笔尖点了一行,“手背皮肤皱白,指腹的纹路泡平了,这种程度的浸水,五天往上。”
“人泡了五天,手干了三天的活。”顾青河说。
“对不上。”
“对得上。”顾青河站起来,“他不是泡在水里。他是被人放在水里,一直在干活。泡着的那部分泡着,干活的那两只手,有人给它续着。”
苏见微的笔停了很久。
“续着。”她重复了一遍。
“水里的东西要办一件事,自己办不了,得借一双手。”顾青河看着船上那圈新绳,“这双手,三年前就埋进土里了。”
擦黑的时候,大河把直播的事招了。他白天拍的那段发出去,评论里有人问船在哪个滩。顾青河让他删,他删了,删完蹲在堤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韩秀云来了,端着一碗面,站在院门外头。
“他吃不吃。”
“你放门槛上。”
“他是我男人那条船的邻居。”她说,“他给我补过三次船底,一分钱没收过。”
沈德水从门槛里头伸手,把碗端进去,坐在砖地上吃。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停下,把碗推到一边,抬头看韩秀云。
“我爹没吃。”
韩秀云往后退了一步,手扶住门框。
顾青河把她拉到堤上。
“他说的是三年前。”他说。
“我知道。”她把手在雨鞋上擦了擦,“我就是听不得这句话。我男人那天晚上也说了一句,说回来再吃。”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抖完自己停了。
“赊账本上那一单,”她抬头,“算谁的。”
“算我的。”
“你收多少钱。”
“这单不收。”顾青河说,“这单我欠着。”
韩秀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下滩去了。走了十来步,她回头:“你要什么,我给你搭手。船我撑,绳我拉,你别一个人下水。”
夜里九点多,顾青河回滩上取那两根兜底的绳。
河滩上没风。船还在原处,船舱里亮着一盏灯,桐油灯,火苗只有豆大,照着一小片船板。
他没点过这盏灯。
沈德水坐在船尾,还是那个姿势,手里还是那缕麻。船板上已经摆了三圈绳,一圈比一圈粗,捻得匀。
顾青河站在船头看他。
然后他低头。
一根绳从水里上来。
白麻绳,湿的,绷得笔直,从黑水面上斜上来,搭在船帮上,往船尾去,绕过沈德水的脚踝,缠了三圈,收了个结。
结打得规整,十三圈那种打法。
“谁让你捻的。”顾青河问。
沈德水的手没停。
“我爹。”
水面上那根绳,轻轻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