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门楣上那块门牌不滴水了。
顾青河坐在门槛上,把地上那半排脚印又数了一遍。十七只,尖朝里,脚后跟朝河。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晚这半排是朝外的。
他舀了半瓢水泼下去。水渗完,土面浮起一层白,跟昨晚河滩上那层白一个色。他把瓢放回原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想起来自己没系围裙。
巷口有油条味。
大河拎着两根油条、两杯豆浆,站在巷子那头,一只脚在巷里,一只脚在巷外。
“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先试试。”他把脚尖往里点了点,“你要是变了,我好跑。”
顾青河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我昨晚给你发了七条消息。”大河说,“你一条没回。”
“手机在灶台上。”
“那我打八个电话你也不接。”
“灶台上不了网。”
大河把油条掰成两截,递一截过来:“行吧。我昨晚上一夜没睡。”
“看出来了。”
“我在群里。”
顾青河抬眼。
大河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得晃眼。群名叫“十七码头扛包二群”,三百多人。顶在最上面那条是条视频,封面是他家那块门牌,底下配了一行字:“我们码头有位大哥,半夜去河上点名。”
转发了八百六十一次。
“你写的。”
“我就随手一编。”大河说,“底下还有人问价,我顺手给你做了个价目表。三不捞,一单加五百。捞不上来,退一半。”
“你把地址也写上去了。”
“写了。船厂后巷十七号。”
“我姓什么。”
“写了,顾师傅。”
“哪个顾。”
“就一个顾。”
顾青河把手机还给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工头的电话七点二十打来。
“你今天来不来。”
“来不了。”
“你上礼拜已经旷了两天。”工头说,“我这儿有六个人排队。”
“那就招他们。”
“顾青河,你这话说得痛快,等下个月交房租你就知道不痛快了。”
电话挂了。
一天一百二,三天三百六。他在心里算过一遍,算完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老栓站在门槛外头。
他手里捏着一截白麻绳,灰褂子最上头那颗扣子系着,脚下还是那双胶鞋,鞋帮上糊着河滩的黄泥。
“栓叔,进来坐。”
“不坐。”老栓说,“你家门槛我不进。进了就是替你守门。”
“那就站着。”
“站着也一样。”
老栓把绳子往门框上一搭,绳头垂下来,正对着“拾柒”那个七字。
“昨晚你应了一声。”
“应了。”
“河上替你应了一单。”
顾青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行里管这个叫替名。”老栓说,“你报了名,河上拿这个名去接活。名是根绳子,一头拴你手里,一头在河上。河上拿那头去应别人的单,应完了,名才顺着绳子爬回来。”
“要是不回来。”
“三天。”
“三天不回来呢。”
老栓把绳子收起来,在自己手心里绕了一圈:“线短一寸,气短一分。”
顾青河把左手摊开。掌心里那条水线,昨晚还在手腕底下两指宽的地方,今天缩了一分,像有人从另一头往回抽线。
“短了多少,你自己摸。”老栓说。
“替名接的活,有没有规矩。”
“三条。”老栓伸出三根指头,“一,不讲价。二,不代手。三,送到家,不送到岸。”
“送到家是什么意思。”
“人得进门。”老栓说,“搁在岸上,等于把人扔在路口。扔在路口的人,回头还得来找你。”
苏见微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外套,换了件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封。
“老崔一早给我打电话。”她把纸袋搁在门槛上,“那本登记本又洇了一格。”
“洇哪儿。”
“第十七行。”
顾青河不出声。
“我从上面数下来,第十七行。”她说,“跟你的门牌一样。”
“你特意去数。”
“我干这个的。”
“局里怎么说。”
“局里让我把这条线交出去,写一份情况说明,说明里不带任何专业判断。”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请假。”她说,“三天。停职不给工资,请假给。”
“你还挺会算。”
“跟你学的。”
电瓶车在巷口刹住。
骑车的女人四十来岁,脚上套着雨鞋,一只手拎着一个卷边的塑料皮本子,另一只手扶着车把。她把车支好,走到门口才想起脚下有水,站住了。
“你叫顾青河。”
“我是。”
“我等你到天亮。”
她把本子摊开。第一页顶上空着三行,第四行上有三个字。
顾青河。
字是湿的。她按了一下,指尖上起了水。
字后面还跟着两个字。
一单。
“这谁的账。”顾青河问。
“我家的赊账本。”女人说,“沙河口,韩记夜宵,开了九年。熟客赊账我记在本子上,一年换一本。”
“你叫什么。”
“韩秀云。”
“这行字什么时候上的。”
“今早四点半,收摊清账的时候。昨天还没有。”
她把手指在裤腿侧面蹭了蹭:“我男人三天前夜里掉河里了。到今天没上来。”
老栓开口:“叫什么。”
“蒋大勇。四十二。”韩秀云说,“在排档船上收缆绳,一脚下去了,缆绳还在手里。”
“找过没有。”
“请了三条船,网拖了三遍。什么都没有。”
“手上有记号没有。”
“左手少一截小指。前年绞缆绳绞掉的,绞到第二节。”
老栓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韩秀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根白麻绳,搁在门槛上。绳子一头泡得发软,一头是干的。
“昨夜后半夜,有人敲我船窗,敲三下。”她说,“敲完了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顾青河应了。”
巷子里没人说话。远处有船拉了一声笛。
“我开门,门外水面上搁着这个。”她指了指绳子,“一头在水里,一头搭在船板上。我以为是缆绳,捡起来一看,不是。”
老栓弯腰把绳子捏起来,翻到手心那截断头,凑到眼前看了很久。
“两道勒痕。”他说。
“什么。”
“顾家的断头。”老栓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你奶奶剪过一批绳,全剪成这个断头。剪完的绳头,我一根一根收在铁皮盒里。”
“收了多少。”
“十九根。”
“那这一根哪来的。”
老栓没答。
他把绳子掉了个头,递到顾青河手里:“你摸摸这一段。”
绳上有一处磨白的地方,磨得很匀,像常年被同一只手攥着。
“我按网上的价给。”韩秀云端着本子说,“三不捞加五百,我再加三百。八百。”
“不兴讲价。”老栓说。
“什么意思。”
“替名接的活,一讲价,名就成买卖。”老栓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买卖上的名不认主。名不认主,回来的就是别人的名。”
韩秀云怔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那我不给了。”
“你不给我也干。”顾青河说。
“为什么。”
“因为这单已经记在我本子上了。”他指了指那个赊账本,“我不干,这行字就一直挂着,挂到我死。”
韩秀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半天说了一句:“你们这行真亏。”
“亏八百。”顾青河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回头给我下碗面,别放香菜。”
苏见微在旁边翻手机:“三十年前沙河口出过一次事。局里的旧档上记着一句,一夜连应十七个名,从十七号门起头。”
“从哪个十七号门。”顾青河问。
“档上就写了这三个字。”
三个人往河堤走。苏见微走在最后,手里那个牛皮纸袋换成了手机。
“我得报备。”她说。
“报备要多久。”
“两天。”
“我只有三天。”
“那就一起去。”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我不带设备,不签字,只看。”
沙河口在城北。青州河的一条支流从这儿拐进主河道,水面一下宽出三倍。水底的沙一年年被挖沙船翻起来,堆成一道道看不见的脊,船篙探下去,深一下浅一下。
太阳出来以后,河面上浮着一层白光,塑料凳倒扣在排档的桌板上,一摞一摞码着。挖沙船的柴油味顺着风过来,把水面上的腥气压下去一半。
韩秀云把船撑到河心,收了桨。
“就在这一片。”她说,“我男人掉下去的地方,我插了根竹竿。第二天竹竿也没了。”
顾青河站在船头往下看。
水是浑的,看不见底。看久了眼睛发花,能看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水面上有一件衣裳。
衣裳是干的。
它立在水上,领口朝上,两只袖子张开半尺,像底下有人撑着。衣裳底下空着,什么都没有,可它没有倒。
而且它在动。
顺水走是一件衣裳该有的样子。可它在往上游走。
“那不是水推的。”顾青河说。
“那是什么。”苏见微问。
“那是有人在穿它。”
衣裳底下是空的。它逆着水,一寸一寸,往上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