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路灯底下,他家门楣那块门牌在滴水。
水顺着“拾柒”两个字往下走,到门框上折了一下,落在门槛外头。
他伸指头抹了一下。水是凉的,不是露水那种凉,是河水那种凉。
他站在门口没动。掌心那道水线,从昨天起就一直绷着。
河湾里,老栓在收网。
水面浮一层白汽。顾青河把船靠过去,跳上船头,船晃了两下。
“栓叔。”
“嗯。”
“应号人那一栏出了笔。”
老栓收网的手停住。他把网绳绕在船帮上,慢慢坐下去。
“哪一本。”
“库里的。薄册,最后一栏。”
“那一栏三十年没动过。”老栓说。
“动了。一横,底下一竖,还在往下走。”
老栓抬起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一下那一横一竖的方向,比完了,手搁在膝盖上没拿开。
“册上落了笔,人就得应。”他说。
“我知道,三个别。”
“三个别是库房的规矩。”老栓说,“行里还有一句:先应声,后应名。声是给河听的,名是给册记的。”
“应了以后呢。”
“行里管这个叫上号。”老栓说,“上了号的人,河上有什么活都归他。捞人、认尸、起棺,一样一样来。”
“听着像差事。”
“是差事。”老栓说,“就是工钱归河上开。”
“那我现在应。”
“你先别急。”老栓抬起头,“应声以前,得先弄明白它为什么出笔。”
“为什么。”
“立户。”老栓说,“你奶奶三十年前把名留空,留了半指宽。活册记户,阴册记事,中间那册记号。你那页上姓在、名空,那本册就等人给名。名一直不给,它自个儿就起了笔。”
顾青河看着船舷外头的水。
“它要替我写。”
“它替你写,你就归册。”老栓说,“归册的人不是死,是成了接号的。河上谁的号都往你手里塞,塞一件,少一分命。你奶奶停手,就是停在这儿。”
“她怎么停的。”
“她把名留空了。”老栓说,“别人替写的不算,手碰的也不算。你要停它,只有一个法子——自己把名给活册。”
“怎么给。”
“天擦黑之前,报门号,报全。”老栓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姓是门的,名才是人的。报完,拿自家的灯照门外那块地。声给河听,名给册记。册等你的名,就得等一夜。”
“栓叔,我要是报错了呢。”
“报错了,就是你替别人应了号。”老栓说,“报门号不带虚字,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一个字。你奶奶教过你那一句,你还记得。”
“顾家门下,顾青河。”
“记住这个。”老栓说,“报的时候别抖。”
“一夜以后呢。”
老栓没答。他把网收上来,网里三条小鲫鱼,一条没跑。
“栓叔,你还知道什么。”
“三年前腊月。”老栓把鱼从网里抖进木盆,“河上出过一回一样的笔。那回没写成。”
“谁停的。”
“不知道。”老栓说,“停笔的人没留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应号。”
苏见微在码头等他。
她手里卷着一张复印纸,站在卸货的跳板边上。工头从她旁边过去两趟,两趟都回头。
“你这一天工又没了。”她说。
“我知道。”顾青河把缆绳拴好,“你那边怎么样。”
“报上去了。”她说,“档案口说这册子归文物口,文物口说库房归街道,街道说他们只管房子不管册子。”
“那谁管。”
“眼下谁都不管。”
“河不这么想。”
“你今天跟谁请假。”苏见微问。
“跟工头。”顾青河说,“他说我上礼拜已经请过两回,再请就按天扣。”
“扣多少。”
“一天一百二。”
“我给你报误工。”她说。
“局里给报?”
“不给。”她说,“我个人给你。”
“那算了。”顾青河把缆绳往桩上又绕了一圈,“你要真给了,我下回跟你开口要东西,就不好要了。”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把纸摊在船板上,用块石头压住角。
“别碰边。”她说,“压痕这东西一擦就没了。我昨夜在所里拿台灯照着,一点一点描的,描坏三张纸。”
“辛苦了。”
“不辛苦。”她说,“档案上被涂掉的字,一辈子也难得碰到一回。”
那是一页档案背面,上头三个字被涂掉了,涂得很厚,纸面起了毛。她拿铅笔在纸背上顺过一遍,压痕还看得出来。
“勿应号。”她说,“三个字。”
“你上回说,笔路是老陈的。”
“是。”她说,“老陈三年前腊月走的。走之前一个月,他还去城西老库调过那口匣子。”
“调阅单上签的谁。”
“签的是他自己。”苏见微说,“库管在单子边上记了一笔,说那人走的时候,手上全是桐油味。”
顾青河把压石头的手挪开了。
“老陈管钟表。”
“管钟表的,手上是机油味。”
“桐油味不是他的。”
“我也知道不是。”她把纸卷起来,“所以那张单子上,名是他的,人不是他。跟三年前腊月那份档案一个路数——借手写字。”
“借手的人,梳不开。”顾青河说。
“我今天去老库,把那张单子调出来看。”苏见微说,“你去不去。”
“今天不去。”顾青河抬头看天,“今天我得报门号。”
手机响了一下。老崔发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老库的登记本。昨晚签的那三个字不干了,墨顺着格子往下洇,洇进下一格里。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
“我昨晚没关灯。”
顾青河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给老崔回了一条:今晚别开门,谁敲都别开。
老崔回得快:库门三道锁,我从不给人留门。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你刚才说的那条规矩,我师父没交代过。
顾青河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没再回。
天擦黑的时候,他把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堂屋里,奶奶那盏铁碗灯点着。灯芯是新换的,火苗不高,照着供桌上一圈黄。
他把灯端到门口。
“顾家门下,顾青河。”
他隔着门板报了一遍。
外头没人应。报完门号,河那头的风停了一下,芦苇丛里哗啦响了一声,又停了。
他把灯芯挑了一挑,火苗立起来。
报门号有个讲究:报完不能马上转身,得等三口气。头一口给自家门,第二口给过路的,第三口给河。
他等了三口气。
芦苇没再响。
他把门缝收严,端着灯,让光照在门槛外头那块土上。
灯往前挪的时候,他想起奶奶教的另一句:照地不照门。灯别照自家的门框,照了就等于给自家点名。
他把灯压低了些,光贴着地皮往前铺。
土是干的。灯往前挪三寸,土面上露出一排印子。
半个脚印,尖朝里,一个挨一个,从门口往河的方向排出去,排到路上就看不清了。
顾青河把灯端回堂屋,搁在供桌上。
灯没灭。他添了一勺油,把灯芯拨正,让火烧圆一点。奶奶那句话还有下半截:出门点灯,回来别吹。吹了,等于把外头的东西关在屋里头。
他没开门。
门口那半排脚印他没扫。扫了明天还得来,不扫,明天还能照着对一对方向。
后半夜,他坐在门槛里。
河上有声音。他先听见的是水。河面上没有船,水却在响,像有人从浅水里一步一步上岸。
脚步到了岸上,才换成报号。一个人,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数。
一号。
二号。
三号。
数到六号的时候,他听出来那不是一个人的声口。前五个号像是同一个人在换气,六号往后就散了,有的哑,有的细,有的像隔着水说话。
十一号。
十三号。
十五号。
十七号。
数到十七号,停了。
顾青河背贴着门板,手心压在门缝上。他听见外头那个人往门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湿土上,没有声音,但他知道走了两步。
“后街十七户。”
他说了一声:“在。”
外头静了。静了很长时间。芦苇不响,水不响,狗也不叫。
顾青河松开手。他想,声应了,名没给,册得等一夜。
河上又起了一声。
那一声报的是“顾青河”。三个字咬得极准,比他刚才那一句还准。
声音是从河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