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赵闲开始不坐堂了。
也不是全不坐。
他每隔三五日,坐到晌午。
晌午一过,他就起身,把位子让出来。
接位子的,是阿豆。
头一天,阿豆坐那把椅子,坐了半炷香,没等来病人。
他心里发慌。
发慌的不是没人来,是不知道人来了,第一句话说什么。
晌午之前,来了一个。
是个小孩,五六岁,被他娘牵进来。
孩子脸上有点红,鼻子塞着,一直在吸。
阿豆站起身,又坐下。
“坐。”
孩子坐了。
阿豆伸手,试了试孩子的后颈。
“怎么弄的。”
“昨儿夜里,踢了被子。”他娘说。
阿豆点点头。
他诊了脉,看了舌。
“受了点风寒。”他说,“不重。”
“那吃几服药。”
“先不吃。”阿豆说。
孩子的娘愣了。
“不吃?”
“先烧一锅水,煮开。”阿豆说,“晾温了,让孩子喝,多喝几口。”
“就喝水?”
“就喝水。”阿豆说,“喝两天,烧起来再来看。”
孩子的娘有点犹豫。
“先生,上回我娘来看病,也没抓药,回去好了。”
“那是上回。”阿豆说。
“那这回……”
“这回也一样。”阿豆说,“先喝水。”
孩子的娘牵着孩子走了。
阿豆坐在椅子上,手心里是汗。
后头传来脚步声。
赵闲从里间出来,倒了一碗水,搁在案上。
“听见了。”
“听见了。”
“怎么样。”
阿豆想了想。
“我说早了。”他说,“我应该先问他昨儿夜里咳不咳。”
赵闲点点头。
“还有。”
“还有,”阿豆说,“我刚才,“先喝水”三个字,说得太顺了。”
“太顺怎么不好。”
“太顺,像我背的。”阿豆说,“不像我信的。”
赵闲把那碗水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就慢慢说。”他说,“说到你自己都信了。”
过了半炷香,又来一个。
是个挑担的汉子,肩上一块红肿。
阿豆让他坐下,看了看那块红肿。
“挑了多少斤。”
“一百二。”
“挑了几年。”
“十二年。”
阿豆伸手,在那块红肿上按了按。
汉子的肩膀一抽。
“这不是病。”阿豆说。
“不是病是什么。”
“是磨的。”阿豆说,“肩上的皮磨厚了,里头的肉压住了,血过不去。”
“那怎么弄。”
“换个肩。”阿豆说。
汉子笑了。
“先生,我挑了十二年,两个肩都这样。”
阿豆沉默了一下。
“那就歇。”他说,“歇三天。”
“歇三天,我家里吃什么。”
阿豆从案上拿过纸,写了一张方。
方子不是吃的。
是敷的。
他写完,把纸推过去。
“药钱我出。”他说。
汉子愣了。
“先生。”
“凭规上写着。”阿豆说,“有凭的人,不得拒诊穷人。”
“我不是穷人。”
“你少挑三天,你就是穷人。”阿豆说。
汉子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半天。
“先生,您姓什么。”
“姓什么不要紧。”
“我怎么知道找的是你。”
阿豆指了指堂里那本册子。
“那本册子上,有我的名字。”
“上面写的人,也会错。”他说,“你哪天觉得治得不好,来找我。”
汉子走了。
赵闲在里间,听见了这一段。
他没出来。
晚上收拾堂的时候,阿豆到里间去。
案上摊着一本书。
书页停在原处,没有翻过去。
“师父,您一页没看。”
“看听。”赵闲说。
“听什么。”
“听你怎么说那句“药钱我出”。”
“说错了吗。”
“没说错。”赵闲说,“下次先问一句,他家里有几口人吃饭。”
“为什么。”
“因为他要是六口人,歇三天,他不敢。”赵闲说,“你得给他想别的法子。”
阿豆把这句话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