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堂里收了三个少年。
一个是京里挑水人家的孩子。
一个是药仓伙计的弟弟。
一个是义棚里长大的孤儿。
三个人都不大,十四五岁。
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赵闲没让他们先学方。
头一个月,只做三件事。
挑水,扫地,认药。
挑水,要挑到井台边上那口缸满。
扫地,要扫到堂角没有一点灰。
认药,每天认三味,认不出不许吃饭。
三个人喊过苦。
喊完接着干。
到了第二年春天,赵闲把他们叫到跟前。
他把针囊拿出来。
囊口打开。
里头还剩三根针。
他把针一根一根拈出来,摆在案上。
“一人一根。”
三个人都愣了。
“师祖。”
“拿了。”
第一个上来拿。
第二个上来拿。
第三个上来拿。
三根针分完,囊空了。
赵闲把空囊翻过来,抖了抖。
什么都没有。
“这个囊,”他说,“跟了我四十年。”
“今天空了。”
三个人看着那个空囊。
“师祖,那我们什么时候能上手。”
“不急。”赵闲说,“先把水挑满一年。”
“一年?”
“一年。”赵闲说,“针在你们手里,你们要记着,这针不是你们的。是那时候外头排队的人,一人一针,凑出来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扎人。”
“等你们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学会看人,不看针。”
三个人点头。
出了堂门,三个人各揣一根针,往三个方向走了。
那天下午,堂里静。
赵闲把那个空针囊挂在墙上。
就在错册边上。
空囊挂在墙上,瘪瘪的,什么也没有。
有病人进来,看见了,问阿豆:“那个是什么。”
阿豆看了一眼。
“那是个空袋子。”
“空的挂它做什么。”
阿豆想了想。
“让人知道,”他说,“针都发出去了。”
三个少年里,挑水人家的孩子叫石头。
他拿了针之后,回了家。
他娘在灶前。
“娘。”
“回来啦。”
石头把针拿出来,给他娘看。
“师祖给的。”
他娘擦了手,凑过来看。
一根针,很短,很旧。
“这值几个钱。”
“不值钱。”石头说。
“不值钱的东西,人家给你做什么。”
石头想了想。
“娘,你上回咳嗽,是谁看好的。”
“回春堂。”
“回春堂里,谁给你扎的。”
“一个小先生。”
“那就是拿了这种针的人。”
他娘把针拿在手里,翻过来看。
“这么一根针,能治病。”
“能。”
“那这针,你收着。”
她把针还给石头。
石头把针插在一块布上,收进了贴身的衣兜。
第二天,他照样挑水。
挑到井台,缸满了。
他把扁担搁下,站在那儿喘气。
忽然,他从怀里把针摸出来,看了两眼。
然后他把针重新收好,把扁担拿起来。
井台上,他的影子被日头照着,落在石板上。
那影子,慢慢地移动。
三个人,三个地方。
城里的人,那天没看见什么大事。
只有三个少年,各揣着一根针,在一日一日地挑水扫地认药。
一根针,揣在身上。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用。
可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