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秋天,堂里收到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柳三变从南边来的。
字写得潦草。
他说他把商号交给了一个年轻人,自己往云贵去了。
信上说:我这把年纪,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信末尾添了一行:路还在。
第二封,是秦霜来的。
她的病册局跟凭档并了档,管着十一个州的病册。
信很短。
她说:病有册,医有凭。两样齐了,我才敢闭眼。
信里夹了一张纸,是病册局的章程。
赵闲把章程看了两遍。
第三封,是玄机子托人带来的。
不是信。
是一本册子。
玄机子在册子的第一页上写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算过命,也看过病。
——算出来的,一半是假的。
——看好的,一半是真的。
——真的那一半,我留在这里了。
册子里头,是他这些年记的脉案,一条一条。
有对的,有错的。
错的那几条,他旁边都批了字。
赵闲把册子翻完,合上,搁在案头。
那天夜里,灯下没人。
赵闲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柳三变的信,秦霜的章程,玄机子的册子。
赵闲坐了很久。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三封信。
给柳三变的,写了四个字:慢点走。
给秦霜的,写了四个字:歇一歇。
给玄机子的,写了六个字:那一半,我收下了。
写完了,他把三封信搁在案上晾着。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小下去。
他没添油。
他把桌上那本玄机子的册子拿起来,又翻了两页。
然后他趴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的灯,是自己灭的。
第二天天亮,阿豆进来收拾。
案上三封信,摆得整整齐齐。
信封上没有写名字,只在封口上按了三个指印。
阿豆把信收起来,走到院里。
赵闲在院里站着,正看那棵槐树。
“师父,信要送吗。”
“送。”
“往哪儿送。”
“柳三变的那封,往南递,走驿道。”赵闲说,“走到哪儿,问到哪儿。”
“秦霜的呢。”
“她那个病册局在东边。”赵闲说,“你托人捎过去,比驿马快。”
“玄机子先生呢。”
“那封不寄。”
阿豆愣了。
“不寄?”
“不寄。”赵闲说,“他算得出来。”
阿豆把信收了。
他转身要走,赵闲叫住他。
“阿豆。”
“在。”
“你昨儿夜里在窗外站着。”
阿豆一激灵。
“师父。”
“你站了多久。”
“一会儿。”
赵闲转过头来,看着他。
“看见了。”
“没看清。”
“看清了也没事。”赵闲说。
阿豆站在原地,不敢动。
“你那本记我手抖的纸。”赵闲说,“留着。”
“师父!”
“留着。”赵闲说,“往后我要是看错了,你翻出来看。”
“看看是不是手的问题。”
阿豆的眼睛湿了。
“师父。”
“去忙吧。”
阿豆抱着三封信,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闲还站在院里,抬头看那棵树。
那棵槐树,去年被雪压断了一枝。
断的那一枝,今年春天没发芽。
可别的枝,长得比往年都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