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本草》第四卷,编了一年零三个月。
赵闲一个字都没写。
他校。
稿子从太医院一箱一箱送来,他一本一本过。
过完了,再送回去。
送回来的稿子,上头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批。
有一处,写药的人写:某药,味甘,无毒。
赵闲在边上批:此药生用有毒,熟用无毒。校者按,须写生熟。
有一处,写:某药,取根。
赵闲批:根皮与根心不同,须分。
他校书有个规矩。
只批错,不改笔。
“写的人写的句子,是他的。”他跟阿豆说,“我改了他的句子,这本书就成了我写的。”
“那错的句子,留着?”
“批在旁边。”赵闲说,“让看的人自己看。”
“万一没人看批呢。”
“看不看,是他的事。”赵闲说,“写不写,是我的事。”
过稿过到第三遍,太医院那边搬了兵。
来了六个年轻的医官,一人分一箱。
赵闲把六个人叫到堂里,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错就批。
第二句:批了不改。
第三句:批完了,名字签在自己那条批的后面。
六个人照着做了。
稿子三校之后,付印。
印出来的那天,太医院送了一部新书过来。
书是新的,纸还带着味。
赵闲把书翻开。
扉页上,没有编者的名字。
只有一行字。
——天下医者共校。
顾老医站在旁边。
“按你说的。”他说,“一个名都没署。”
赵闲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太医院那边,没闹?”
“闹了。”顾老医说,“闹到最后,礼部的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不署名,倒省了官司。”顾老医说,“谁也不好意思说这书写得差。”
赵闲笑了。
他把书翻开,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药。
赵闲从袖子里把针囊拿出来。
他在扉页的那行字底下,用针尖蘸了点墨,点了一个小小的点。
点得极小。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顾老医看着那个点。
“这是什么。”
“手印。”赵闲说,“我没有印,就用针点一个。”
“一本书,总得有人认个头。”
他把书合上。
《本草》第四卷出来之后,三个月,印了两次。
第二次印,是因为头一次卖完了。
书坊的人来跟赵闲说,要加印,想把封面上添几个字。
“添什么。”
“添“名医校定”。”书坊的人说,“好卖。”
赵闲没说话。
顾老医在旁边,先开了口。
“书坊的书,你也来管。”
“我们做买卖。”
“不成。”赵闲说。
“怎么不成。”
“这书上头,没有名。”赵闲说,“你一添,“名医”两个字,就是名。”
书坊的人不明白。
“有名字,才有人买。”
“有名字的书,是那个人的书。”赵闲说,“这本书里头的话,不是一个人的。”
“你不用。”
“不用。”
书坊的人走了,书上头没添字。
过了半月,那人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来添字的。
他抱着一摞书来,搁在案上。
“有人认。”
“认什么。”
“有人来店里问。”书坊的人说,“问那本没署名的《本草》第四卷还有没有。”
“问的多吗。”
“多。”书坊的人说,“有个人一口气买了五本。他说,一本搁家里,四本送人。”
赵闲把那摞书翻了一本。
“送人的那个,说什么。”
“他说,”书坊的人想了想,“他说,这书是谁写的不知道,反正里头有真东西。”
赵闲笑了。
“你听见了。”顾老医说。
“听见了。”
“你认的这个头,认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