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医愣了一下。
“署谁的名。”
“对。”
“这本书是太医院奉旨修的。”顾老医说,“按规矩,署太医院的名字。底下挂几个主修。”
“挂几个。”
“三个吧。”顾老医说,“你当然是头一个。”
赵闲摇头。
“我不挂。”
顾老医急了。
“怎么又是不挂。”
“顾老。”赵闲说,“我给你算一笔账。”
他把手在案上摊开。
“这本书,要是署我一个人的名。这书上头每一句话,人家都要看是谁说的。”
“说的是我,那就是我说的。我说错一句,后头几十年,照着错的说。”
“这本书,就只活我一个人。”
顾老医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不署个人的名。”赵闲说。
“不署名?”
“不署名。”
“书坊印出来,谁买?”
“买书的人不看名。”赵闲说,“看病的人,看的是方子管不管用。”
“太医院那边通不过。”
“通不过,”赵闲说,“我就只做一样事。”
“什么。”
“校。”
赵闲把手收回去。
“我不写,我校。”他说,“谁写的,我不管。写出来的每一个字,我拿针一样,一个一个过。”
顾老医站在那儿,半晌没说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赵闲说,“这本书,不是谁的。”
“它是天下人拿命换回来的方子,凑在一处。”
“署一个人的名,就矮了。”
顾老医扶着案沿,慢慢坐下。
他坐了很久。
“我年轻的时候,”他说,“也想过这一层。”
“想过,没敢说。”
“你师父也不会这么说。”
“我师父?”赵闲笑了笑,“我师父要是活着,他也这么想。”
顾老医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一辈子攒的方子,都给了我。”赵闲说,“连个名字都没留。”
“我到现在,不知道他叫什么。”
顾老医把那碗水喝完。
“行。”他说,“我回去说。”
“说不动呢。”
“说不动,”顾老医说,“我跟你一块儿校。”
顾老医说到做到。
他回了太医院,跟院里的人吵了三天。
头一天,他把赵闲那番话原样说了一遍。
有人拍桌子。
“不署名?我们编的书,凭什么不署名。”
“凭这本书要活一百年。”顾老医说。
第二天,他把赵闲校过的一页稿子拿出来给大家看。
那一页上的批,密密麻麻。
“你们看这些批。”顾老医说,“他校的每一处,旁边都写着理由。”
“那是他肯下功夫。”
“他下了功夫,可他没改一个字。”顾老医说,“一个校书的人,写了几百条批,不改人一个句子。你们想想他是为什么。”
底下没人答。
“因为那些句子不是他的。”顾老医说,“他只管对不对。”
第三天,礼部来了人。
来的是个老侍郎,听了半天,问了一句。
“这个赵闲,图什么。”
“不图什么。”顾老医说。
“不图什么的人,最难办。”老侍郎说,“也最省事。”
他把茶放下。
“就按他说的办。不署名。太医院总校,底下挂若干校者。”
“那这书出去,谁认?”
“认方子。”老侍郎说,“方子管用,就有人买。”
这事就这么定了。
顾老医回来告诉赵闲的时候,赵闲正在院里晒太阳。
他听完,点了点头。
“累了。”
“累。”顾老医说,“我吵了三天。”
“坐。”
顾老医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两个老人,一院子的太阳。
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