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病人多了些,三十四个。
第三天,四十一。
差不多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第三天夜里,堂门关了,赵闲把四个人叫到案前。
案上摆着那三天的册子。
还有一本薄薄的纸,是他自己写的。
“你们的册子,我看了。”他说。
他把最上头那页翻过来。
“三处。”
阿石抬起头。
“头一处,阿石。”赵闲说,“老太太心口疼,你问了她吃了什么没有。”
阿石想了想。
“没问。”
“她那天早上吃的是隔夜的粽子。”赵闲说,“糯米的东西,吃多了也是心口堵。你开的宽胸方,吃到第三天,会泄。”
阿石的脸色变了。
“她今天来了没有。”
“来了。”赵闲说,“吃了两服,泄了一回,没敢再吃。是你抓的药,她认得你的字。”
阿石低下头。
“第二处,木生。”
木生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白术换苍术那回。”
“记在册子上了。”
“记了。”赵闲说,“记了就好。可你换回来之前,手已经伸进罐子。要是那天你没反应过来呢。”
木生不出声。
“一罐药,认错一味,轻了不管事,重了出事。”赵闲说,“这不是手快的事,是眼睛的事。”
“我以后先看方,再看柜。”
“先看方。”赵闲说,“看了方,手才动。”
“第三处。”赵闲看向阿豆。
阿豆一激灵。
“病人问,能不能吃梨。”
“我说能。”
“什么病人。”
阿豆想了半天。
“……胃寒的那个。”
“胃寒吃梨,你说了能。”赵闲说,“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我想着梨润喉。”
“你想的是病人该吃的东西。”赵闲说,“不是这个病人能吃的东西。”
阿豆脸红了。
棚角的灯爆了一下。
赵闲把册子合上。
“三处,都是小事。”他说,“可要是在疫棚里,一件小事,就是一条命。”
他站起来,走到药箱前。
那把锁,还挂着。
“一件事。”他说,“从今往后,谁开的方,先问一句——这个人,跟方子上头那几十个人,哪一点不一样。”
他伸手,摸了摸锁。
“明天开箱。”他说。
“师父,那您——”
“我接着坐。”赵闲说,“我坐着,你们动手。手是你们的。”
阿豆没走。
“师父。”
“说。”
“我那句话,错在哪儿。”
赵闲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没答错。”他说,“你是答的时候,眼睛看着方子,没看着人。”
“方子上没写他是胃寒的。”
“方子上不会写。”赵闲说,“方子上写的是药。病人自己会告诉你的——他说他吃口凉的就难受,你有没有听见。”
阿豆想起来。
那病人进门的时候,确实说过一句。
“他说了。”
“你听见了,没往心里去。”赵闲说,“这就是错。”
“那怎么才能往心里去。”
赵闲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看病,先用耳朵。”他说,“再用眼睛。最后才用手。”
“手上那点本事,”他说,“学三年就会。耳朵,学一辈子。”
阿豆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出门的时候,天边泛青。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里,灯还亮着。
那盏灯,此刻谁也没照,就那么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