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零点十分发出去的。
内容只有三小块:抄出来的那一栏原文、署名申请的格式、期限。期限栏里印着一行黑字:二十四个小时。
“发到几个口子。”应怀山问。
“三千七百个编号口。”陆川说,“答复司每一个亭子、每一份答复下端、每一个节点的首页。躲不掉。”
早上八点,答复厅外的台阶上坐了六个人,都是来问署名申请怎么填的。六份表递上去,六份在中午之前全撤了。
“撤了不算。”宋晴在本子上记,“理由栏写的是同一句话:先看看别人。”
“看看别人。”陆川重复一遍,“这词我今天听了四十多遍。”
十点整,同席会议开会。人类与席位各占一半的屋子坐不满。
**台上的值班员点了三次名。
“应到一百四十六。”他把纸往下压,“实到一十一。”
空椅子排得很整齐,椅背上还挂着昨天的名牌。陆川数了数,牌子还在人没来的有九十七个。
“不是走了。”他改口,“是没来。”
宋晴打了一圈联络电话。她回到三层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三十一个代表处。”她说,“全部转入忙音。”
“忙音是什么。”
“不是占线。”宋晴说,“是那头的机器压根没接到人。”
“有一个终于接了。”她翻过单子背面,“接起来说了六个字:人不在这儿。然后挂了。”
十点四十,卓晚背着书包进来了。她一进门就朝宋晴要表。
“我签。”她说。
宋晴没有接。
“你上午在庭上。”
“在。”
“坐了多久。”
“四十分钟。”卓晚说,“我都听见了。你们那一栏,写的是沉默的人。”
“你还要求了两次发言。”宋晴说。
“我举手是为了我爸。”
“这一栏不认为了谁。”宋晴说,“它认的是有没有开口。你开了口,就在这一栏外头。”
卓晚把表捏在手里,捏出一道折。
“那我替沉默的人签。”
“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声音高了一点,“他们不敢签,我敢。”
“你替他们签,他们就永远在这一栏外头。”宋晴说,“签了的人要出庭,替别人签的不用。这一栏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谁签谁自己坐下。”
卓晚站了半分钟,把表放回桌上,折角没抹平。
“我这就又算要求了一次发言吧。”她说。
“算。”宋晴说。
“那我这辈子是出不去了。”眼泪掉下来一滴,她用手背抹了。
抹完她又说:“我爸那二十一分钟,我替他问完了。剩下的人怎么办。”
没人答她。
上午十一点二十,一份文件送进答复司。
送的人穿着适格会的外套,公文袋封着口,封口的红绳系了两个死结。
应怀山亲自拆的。屋里十几个人围着看,谁也没坐。
文件头一行是:关于所谓署名议题的声明。
底下三行:本议题不具任何法律效力;本议题所依据的档案来源不明,真伪未经本方确认;本会成员一律不参与署名。
落款处一个签名,字压得很重:郑砚。
日期栏写着今天。
“三行。”陆川数完了,“一行一个口气,一句也答不上题。”
“这算不算答复。”值班员问。
“算。”应怀山说,“写在纸上送到我们这儿的就是答复。答复配编号。”
宋晴把编号打上去。编号下面自动生成第二栏,栏头三个字:可反驳。
“这第二栏是做什么的。”陆川问。
“配椅子的。”林默说,“昨夜那句话就是这么说的:把它放在能被反驳的地方。”
“他们的声明也配椅子?”
“答复不分谁的。”宋晴把打印件贴到公告板上,“昨夜昼那一句配了一把,今天这份也配一把。一样高,一样宽。”
应怀山把那份声明从头看到尾。
“适格会总部今天上午在楼里的人,一百零九个。”他说,“这一百零九个里,要求发言的只有他一个。”
“一个签名救一个人。”陆川说。
“救不了别人。”老仲裁长说,“他替自己签了名,等于替自己记了一次要求发言。剩下那一百零八个,还在那道二十分钟的门槛后头坐着。”
“他多半没算这一步。”
“他写的是不具法律效力。”应怀山说,“他没写我们的人不认领。他不写,机器照样记。”
下午三点,两份东西同时到了答复厅。
头一份是某间办公室的回复,全文十二个字:负责人出差,暂无授权签署。第二份更短,六个字:请询法务部门。
宋晴把两份并排压在玻璃板上。
“法务部门昨天下午也退会了。”她说。
楼湘四点半来的。她没进院子,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隔着栅栏跟宋晴说了三句话。
“郑**让我转一句。”她说,“他说这叫程序空转。”
“空转也是转。”宋晴说。
“转完了。”楼湘说,“下两句是我自己的。”
她把一个存储卡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无问模型的六个节点。”她说,“今天下午全停了。不是我停的。”
“谁停的。”
“输入没了。”楼湘说,“没人给它们问题。”
五点十分,郑砚本人来了。
他还是那件深色外套,进门不看人,先看桌。
“那份东西撤下来。”他说。
“哪一份。”应怀山问。
“我们今天的声明。”
“撤不了。”老仲裁长说,“编号已经打出去了。”
“打出去就作废。”
“作废要写理由。”应怀山从桌底下拖出一把椅子,“椅子在这儿。一模一样的高,一模一样的宽。你坐下,理由写在纸上,写完我们受理。”
郑砚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让我们的人坐你们的椅子。”
“椅子不是我们的。”应怀山说,“椅子是答复配的。”
“我不坐。”
“不坐也可以。”宋晴举起本子,“那我记一笔。”
“记什么。”
“记:对方拒绝使用反驳席位。”她写完把本子转过来,“您看一眼,可对?”
郑砚的脸色变了变。他伸手把声明抽回去看了看落款,看得很慢。
“这行是我签的。”他说。
“是您签的。”应怀山说,“签了就是要求发言。要求发言的人不在那一栏里。您已经出去了。”
“剩下的一百零八个呢。”
“还在里头。”
郑砚把声明摞在桌上,没再抽第二次。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带上了风,墙上贴的那张打印件掀起一个角。
天色暗下来,答复司三层只剩下两排灯。计数器上的署名人数从零点到现在没有跳过一次。
“到三点为止刷新了一千零五十二次。”陆川说,“一次都没变。”
“别再数了。”宋晴说。
“我不数了。”他说,“我现在数的是我自己咽口水的次数。”
八点四十一分,苏黎从外面进来,外套上带着雨。她把守序晶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读取板上。
“我路上接到通知。”她说,“这条通道里有一份待送达的东西。”
“哪条通道。”陆川问。
“守序晶连着的那一条。”
读取板上浮出来一行字:收到署名申请一份。
陆川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一份?”他说,“九点不到,就这一份?”
“来源栏写着三个字。”苏黎念,“守序晶。”
“署名栏呢。”
她念得很慢。
“执行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