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上那一层还在泡。
下午四点十分,姜迟从法庭打过来第三次通话。
“答复期限到了。”老法官在电话里说,“那份答复配的椅子已经搬到厅里了,摆在答复席旁边。”
“摆了就好。”陆川说。
“摆着没有人。”姜迟说,“椅子推不出门。你们先把发起方那一栏拿来,我再定明天推不推。”
“今天之内。”
“今天之内。”
通话断了。陆川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一句。
“骂谁。”宋晴问。
“骂纸。”他说,“泡了六个小时,还这么脆。”
厅里那把椅子是上午十一时搬进去的,跟答复席并排,一样高,一样宽。上午连着出去三张公告,一张比一张短。最后一张只有两行:答复已经有了,谁要驳,坐下写理由。
“三张公告都落了编号。”宋晴翻自己的本子,“来驳的人,零。”
“不是没人生气。”林默说,“是走进来不知道该找谁。”
苏黎五点半提着一袋饭进来。她把袋子搁在门边的矮柜上,先看的不是那些碎片,是屏。
屏上还挂着上午拼出来的那两行。
“标题。”苏黎念了一遍,“每一个在场而未提问的人。”
“看着像诗。”陆川说。
“写得不像。”应怀山说,“这四个字压得不轻。写东西的人手在抖。”
毡上的水换了第四遍。宋晴掐着表。
“二十分钟。”她说。
陆川笑了一声。
“这数我今天听了四遍了。”
“等不等得起。”
“等得起。”宋晴说,“再添一遍。”
应怀山在窗边站着,手里端着苏黎带来的纸杯,一口没喝。
“二十年前那一场会的签到表,”他说,“还在吗。”
“在答复司。”宋晴说,“缺了最后半页。”
“缺的那一页上写什么。”
“不知道。”宋晴说,“缺了二十年。”
仲裁长没再问。
傍晚六点四十,箱还是那个箱子。李工把灯架换了位置,从侧面斜着打。
起出来十九片。新的这一批薄,吸饱了水以后几乎是半透明的。宋晴用两把镊子挑,一把压住边,一把往上翻,翻一片喘一口。
镊子尖上的水要控三秒,多一秒太干,少一秒在玻璃板上留一圈白印。挑到第十九片,纸从中间鼓起来,宋晴把手停在半空,等它自己落回去。
“这活儿跟接骨一样。”她说。
“差别是骨头会疼。”陆川说。
“还有一样差别。”李工说,“接骨接歪了还能再锯。这个歪了,字就没了。”
边框很快就找到了。这一批全沿着上一幅的下缘,从上往下数,第三块跟第六块之间对不上。
“中间缺一条。”李工说,“压痕走过去是断的。”
“断了就先留着。”林默说,“先读有的。”
正文出来了。字号比标题小,一行挨一行,挤得很紧。
宋晴按句子念。
“此栏不以姓名登记。”
她停下来。
“不写名字?”
“往下。”林默说。
“凡出席登记起算,在场逾二十分钟,且未曾举手要求发言者,视为默认认领发起责任。”
陆川一边抄一边念叨:“默认认领。”
“不是一个字,别念错。”宋晴说。
后头还有。
“中途离场者,以离场之时结算。缺席者不在其列。迟到的,从落座算起。”
宋晴把灯再往下压一寸。
“还有一条。撤销认领的方式只有一条。”
没人催她。
“当场开口提问。”
最后一行写在纸的最底下,字号跟前面一样,笔画压得却重,最后一竖拖出去很长。
宋晴念完,停了几秒。
“沉默不是没做事。”她说,“沉默是替这件事垫底。”
应怀山的两只手都撑在桌沿上。
“是他写的。”
“日期呢。”林默问。
“标题下头有一行小的,只剩个月份。”李工说,“十。”
“写完这份东西,他没活多久。”应怀山说。
“我还有一句要问。”陆川举起手,又放下,“举手算不算?人家举了手,**没点他。”
“你问的跟我说的这条,是两回事。”应怀山说,“他写的是要求发言。举了手,就算要求过了。点不点,是别人的事。”
“那我问错地方了。”陆川说,“我这两年举了八次。”
“你问过八次。”宋晴纠正他。
苏黎站在门边。
“照这一栏的算法,”她说,“最干净的人是根本没来的。”
“缺席者不在其列。”宋晴又念了一遍。
“所以这一条给的是好处。”苏黎说,“给不来的人。”
“看着是这样。”应怀山说,“我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这样的写法:写得越好听,越是在给躲的人留门。”
林默抬了一下眼。
“门是留给他们自己的。”他说,“留久了,人就都在门外站着。”
陆川把抄好的那张纸举起来晃了晃。
“我有一句想不通。”他说,“既然这一栏从来不要签名,为什么哪一台机器读它都是待指定。”
“因为去找名字。”林默说,“这一栏给的不是名字,是条件。两边对不上,机器就报待指定。”
“那它从来没空过。”
“从来没空过。”林默说,“二十年前那一场会散的时候,这一栏就满了。满到连名单都用不着列。”
应怀山转过身,向宋晴要今天上午庭里的记录。
“进出我们有。”宋晴说,“谁几点到,谁什么时候举手要发言,全在。”
“跑一遍。”
跑得很快。六点五十八分,数出来了。
“上午在场的,”陆川看着两张表比对,“坐够二十分钟、一次没要求发言的,一百一十七人。”
“这里面有被告名册上的吗。”
“九十四个。”
苏黎站在人群后头。
“名单里有我没有。”她问。
陆川对着两张表看了两秒。
“没有。”他说,“你上午开口了三次。”
“我那是替别人问的。”
“这一栏不管替谁。”应怀山说,“它只认你有没有要求发言。”
苏黎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那我上午那三句话,”她说,“把我自己摘出去了。”
“摘出去了。”老仲裁长说,“二十年前写这页纸的就是这么安排的:想出这一栏,只有一条路。”
宋晴捏着笔。
“也就是说,”她说得很慢,“这场审判的原告,是所有沉默的人。”
陆川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高。
“包括被告自己。”
屋里没人接。过了好一会儿,苏黎才开口。
“既然这一栏本来就满,”她说,“那出了事,原告是不是不用传。”
“不传。”应怀山说,“按他写的,认领是默认发生的,跟传不传无关。”
“那明天庭上坐原告席的,是谁。”
这个问题没人答。
姜迟那边又来了一趟电话,问的还是那句:人来没来。
“没来。”陆川说。
“没来就把栏抄出去。”老法官说,“明天开厅,我把它念给所有来的人听。愿意替这一栏署名的,自己来签。署名的人,坐原告席。”
“没人签呢。”
“没人签,椅子就一直空着。”
应怀山把桌上的两份表收到一起。
“公告今晚就发。”他说,“发到答复司每一个编号口上,谁都得看见。期限我给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之后无人署名,怎么办。”宋晴问。
“那就如实记一笔。”老仲裁长说,“记四个字:无人署名。这四个字比空着好看。”
“不好看。”陆川说。
“不好看才没人愿意替它添一笔好看的。”应怀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