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五十,答复司三层的屏前站着十七个人。
屏上是那一行字:把它放在能被反驳的地方。
字的下面压着一个编号。编号右边还有一个空着的栏,栏头写着三个字:发起方。
“答复配椅子。”陆川把夜里的单子摊在桌上,“一份答复配一把。椅子摆出去之前,这个栏里得有东西。”
“填谁。”应怀山问。
“谁也没填。”陆川说,“从半夜到现在,零。”
他抬手指了指屏。
“我数过刷新次数,九百多。一次都没变。”
宋晴站在旁边抄屏,抄完把板子转给屋里的人看。
“椅子是为答复摆的。”她说,“谁坐上去,驳的就是这份答复。发起方一栏空着,坐下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驳谁。”
“驳那句话不行?”应怀山问。
“话不能当被告。”宋晴说。
林默站在屏侧,手里捏着昨夜那页打印件。
“这份答复有编号。”他说,“编号一落地,就得有人认领它。”
“认领的人我昨夜想了一整宿。”陆川说,“想不出来。今天天没亮我去翻旧的。”
李工抱着一叠打印件进来,腋下夹着铁皮夹。他把东西铺在桌子最亮的那头。
“创造者档案最后一页是被撕的。”他说,“撕口当年登记过,我把它放大了。”
宋晴凑近。图上的纤维一根一根翘起来。
“撕的时候纸还没发脆。”李工说,“脆纸撕出来是齐口的。这种毛边是新纸。”
“那就是说,撕下来的那一页,落在一个人手里。”林默说。
“在手里。”李工说,“在不在世上,我不知道。”
应怀山拉开椅子坐下,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两下。
“创造者过世以后,东西归谁。”
“苍穹研究院。”宋晴翻开清单,“旧器材楼地下二层,封存室一间。清单十七行。”
陆川把检索结果转过来给屋里人看。
“二十三年零次调阅。”
“什么意思。”应怀山问。
“没人对那间屋子提过一次调取。”陆川说,“东西在那儿躺着,没人问过。”
“现在问。”
申请书是答复司的格式,抬头一栏,事由一栏,承诺答复期限一栏。事由那一栏陆川写了六个字:查被撕的一页。
期限栏里,应怀山填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陆川念出声,“今天我们才开的门。”
“今天开的门,今天就给。”老仲裁长说,“拖一天,那一页就多烂一天。”
他在承诺那一栏签了字,签完把笔帽扣上。
“二十三年没人签。”宋晴说,“您头一个。”
“我这个位置,签下去不好看。”应怀山说,“签了,往后哪份档案要调,都得从我这张纸说起。”
“那就从这张纸说起。”林默说。
“您不怕担?”陆川又问了一句。
“我这一辈子签的字,往下能压死人也能托住人。”应怀山把裤子上的灰拍了拍,“今天托一托。”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四十。三个小时,到十一点四十。
旧器材楼地下二层,走廊灯坏了两盏。封存室不到十二平米,铁门上贴着封条,纸边早翘起来了。
值班员拿钥匙开了两次才开。
屋里一列铁架,架上摆着箱子,箱子上挂着牌。第四只箱的牌子上写着一行:铁皮箱一只,附皮带一条。
箱子不重。陆川把它搬到屋子中央的长桌上,桌面上的灰被蹭出一道。
搭扣锈死了。他用改锥撬了两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红褐色的粉。
掀开盖子,旧报纸混着铁锈的味道涌上来。
牛皮纸一层一层揭开。底下是东西。
一副眼镜,右镜腿缠着黄胶布,胶布干透了,宋晴碰了一下就掉渣。
一个保温杯,侧面一个坑,坑边是被挤出来的,像夹过门缝。
三册软皮本,封皮右下角各写一个数字:一、二、三。
一串四把钥匙,其中一把系着纸标签,标签上的字磨平了,只剩一道浅印。
一叠票根,橡皮筋早就崩了。最上面那张的字迹晕开,只剩下地名的一半。
宋晴一样一样念,陆川一样一样记。念到第八样停住。
“牌子上写的是第四件里的东西。”他说,“这就完了?”
“完了。”值班员说。
“清单十七行,这一只箱子占一行。一行里就八样?”
陆川用指节敲了敲箱底。声音是闷的,底下还有一层。
他把箱子翻过来。四角的螺丝卸了三颗,剩下一颗拧不动,用钳子咬住硬转,转了半圈才松。
底板翘起来一条缝。宋晴伸手托着。缝里透出一溜黑。
“毡。”李工说。
毡是一张整毡,剪口很齐,边缘用胶粘死在箱壁上。
“这不像原箱带来的。”宋晴蹲下去看,“箱子是铁皮的,配的是一层纸板。这毡是后铺的。”
“后铺的意思,是怕人看见底板有缝。”李工说。
刀尖挑开一角,毡下面露出白。
纸。压得极薄,一片压着一片。
“别动。”宋晴说。
她跑去拿喷壶,回来只敢喷薄薄一层。等了七八分钟,用镊子从边上起第一片。
第一片是空的。第二片也是。
到第七片,镊子尖带出半个字。
十一点四十,钟敲了。期限到点,答复还没成形。应怀山在延长那一栏又签了一次,这一回期限栏里写的是两个字:不限。
“不限不是无限的意思。”他补了一句,“是我等着。”
后头两个小时,桌上铺了玻璃板,起一片放一片,按纤维的方向对相邻的两片。拼到下午,连起来的只有靠上的一大幅。再往下,纸跟毡粘成一层,镊子一碰就碎,只能先泡着。
陆川把已经起出来的数了三遍。
“四十一片。”他说,“连起来三十六片,剩下五片是碎的。”
“缺的这一边我看过了。”宋晴说,“是撕的,不是裁的。”
“箱底那层还没动。”陆川说,“泡着呢。”
宋晴把当年那道残根的照片调出来,放大到同一比例。
照片上的撕口毛糙,纤维朝一个方向倒。她把拼好的这一幅翻过来,对着屏上那道边比。
第一条边合上了。第二条也合上了。第三条差一根纤维的宽度,李工把图往侧边挪了半个刻度,两根顺了。
“对上了。”宋晴说,“就是那一页。”
应怀山扶着桌沿,看了一分钟没说话。
纸上的墨褪了。整幅看过去灰白一片,写过字的地方跟没写的地方几乎分不出来。
“用力的字会在纸上留下压痕。”李工说,“墨走人留。”
他架起灯,从侧上方打过去。光贴着斜面走,纤维的凹痕鼓起来,笔画一道一道浮出灰底。
第一行字比后头的字号大一号。
“出来一个,我念一个。”陆川说。
没有人接话。三个字浮着,笔锋在最后一横上拖出去一段。
“下头还有一行。”李工说。
第二行字号小,压得更深,浮出来的笔画断断续续。
“这一行得多喷一层。”
他喷了,再把灯压低。头四个字先出来:每一个在。
出一个报一个。报到第五个字,陆川停了一下。
最后四个字压在最边上,压痕最浅。李工把灯的角度压到最低,屏上的灰底亮起一层。
拼出来的整幅浮在屏上,两行:
发起方
每一个在场而未提问的人
林默从头读到尾,读完之后没有说话。他把打印件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标了编号。
“这条记进线索引。”他说,“F224。”
陆川咽了一口唾沫。
“这行是标题吧。”他说,“正文还没出来。”
“正文还在箱底。”林默说,“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