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街边的问事亭还亮着灯。亭子不高,窗口是那种夜里也不关的答复口,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
林默坐在亭子的台阶上,手里一杯凉透的水。他没进屋,也没回家。
散庭以后他在答复厅坐到十点。宋晴把最后一份笔录归了卷,问他回不回去。
“我出去走走。”他说。
街上的问事亭隔几百米一座。他挑了最近这一座,在台阶上坐下,没有进去。
脚步声从街那头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顿。
林默没有起身。他看着那双鞋从路口挪过来,鞋面上有一层灰,右脚外侧磨得比左脚狠。
言劭站在亭子外面,怀里抱着那册纪要。深灰外套的衣襟还是歪的,第二颗扣子仍旧系错着。
“门没锁。”林默说。
“我不进去。”言劭说。
他在窗口前站住了。
“今天下午我答了四个字。”
“我听见了。”
“我回到家,把那册子从头翻了一遍。”他说,“翻到最末那张纸,我把它撕下来了。”
“撕了?”
“撕了。”他说,“留着它,我今天还得按它答。”
“撕下来的纸呢。”林默问。
言劭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团,纸被揉得皱成一个球。
“我扔过一次。”他说,“扔在楼下的桶里,走两步又回去捡了。”
“为什么捡。”
“我不扔东西。”他说,“二十年前那张签名我没舍得扔,这张也一样。”
林默伸出手。
“给我。”
言劭把纸团递过去。林默把它塞进自己口袋。
“碎片也归卷。”他说,“撕了的东西一样编号。”
“编号什么。”
“编号你撕过一张。”林默说,“撕的时候是几点。”
“九点二十。”
“那就记九点二十。”
“今天提问的那个女人。”言劭说。
“苏黎。”
“她等了十年。”
“等了十年。”林默说,“她替人背过一次责,背完没人问过她一句。”
言劭没有接。
“她问的那句话,我答不上来。”他说。
“你答了。”林默说,“答不上来也算答。”
“今天下午到我走,”林默又说,“适格会那边退了很多人。”
“多少。”
“三个小时里筐换了五个。”林默说,“值班的人搬椅子去挡门。”
言劭转过脸。
“他们退的是会。”他说,“不是我。”
“他们退的是你写的那本书。”林默说。
“书是我写的。”言劭说,“念书的是他们。”
“念了三年。”林默说,“今天才知道写书的人自己不知道。”
林默把杯子放在台阶上,杯底磕出一声。
“你想问谁。”他说,“我,还是它。”
“谁答都行。”
“答复口在那儿。”林默抬了抬下巴,“夜里也开着。”
言劭转过身,面对那个窗口。窗口里没有脸,只有一块暗着的屏。
他站着没动,手在纪要的封皮上摩挲,指腹压着那道磨白的边。
“我这二十年,”他说,“没问过一句。”
亭子顶上的灯管嗡嗡响,飞蛾撞了两下。
“我不知道该站在哪儿问。”他说。
“站哪儿都行。”林默说,“问事亭不问站姿。”
“你们把答案放出去,”言劭说,“就不怕它被人驳倒?”
“怕。”林默说,“驳倒了就改,改完再放出去。”
“改来改去,什么时候算完。”
“没有完。”林默说,“不完才是对的。”
他抬起头。
“你们打算拿答案做什么。”
屏亮了。字一行一行浮出来,比白天慢。
第一行不是答复,是一串编号。编号在屏上停了两秒,往下走,第二行跟着出来。
林默看着那串数。
“问也要编号。”他说,“你那本书里没写这一条。”
“编号是做什么用的。”
“用来找人。”林默说,“哪天有人要驳一句,编号能把那把椅子推到跟前。”
“推到跟前,我也得坐下?”
“坐不坐是你的事。”林默说,“椅子摆在那儿。”
屏上的字又走了一行。
“把它放在能被反驳的地方。”
言劭看着那一行。
“什么叫能被反驳。”
“答复旁边留一个位子。”屏上继续出字,“坐谁都行。坐上去的条件只有一条:写下理由。”
“写下理由的人,会不会被追责。”
“答错不追责。”屏上说,“只追不答。”
“那这和互相提问有什么分别。”
“分别在一张椅子上。”屏上说,“提问是开口,反驳是坐下。开口的人可以走,坐下的人得把理由写完。”
言劭把手从纪要上挪开。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朝上,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这只手抹过一次。”他说。
“抹痕我留着了。”林默说,“往后哪一年都有人看得见。”
“你们不打算把它抹平。”
“抹平了,那只手就白动了。”林默说,“留着,你今晚才站在这儿。”
言劭把手放下。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一直铺到亭子的墙上。
“我二十年不接提问。”他说,“不是因为我不想知道答案。”
“我知道。”林默说。
“我是怕答完以后还得接着答。”他说,“答一句,后头跟着十句。我算过,算不完。”
“今天你答了。”
“今天我发现答不完也能答。”他说,“四个字就够了。”
他从怀里把那册纪要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在窗口的台面上按了一下。台面是凉的。
“我那本书里写过一句话。”他说,“问的人不负责答,答的人不负责问。”
“这句错在哪。”林默问。
“错在我把它写成了一句规矩。”言劭说,“规矩是要留给别人用的。我把它写成规矩,自己二十年没问过一句。”
屏上没有接这句。
“椅子是什么样的。”言劭问。
“跟答复席并排的一把。”林默说,“一样高,一样宽。坐上去的人先领一张纸,把自己的理由写下来,写完交给受理员换编号。”
“写完就可以走?”
“写完就可以走。”林默说,“走之前留下编号,好让别人找得到他。”
“找他做什么。”
“接着驳。”林默说,“他驳的那句,也会被别人驳。”
“椅子什么时候摆。”他问。
“已经在摆了。”林默说,“答复司那边在排号,一份答复配一把。”
“排号的人是谁。”
“一个姓陆的年轻人。”林默说,“他排号排到半夜,一边排一边骂。”
言劭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骂什么。”
“骂椅子不够。”
亭子外头过了一辆车,灯扫过窗口,屏上的字晃了一下,又稳住。
言劭把两只手都撑在台面上。他低头站了一会儿,肩膀塌下去一点。
“我明天要是出门,”他说,“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林默说。
“我怕的是,开口的时候没人问我要理由。”
“要的。”林默说,“从今天起,谁开口都要理由。你今晚问了一句,也领了编号。”
“我明天不出门。”他说。
“随你。”
“他们要来问我今天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答。”
“我不答。”言劭说,“我今天答过一次了。答过的东西,摆在能被反驳的地方,谁要驳,自己坐。”
他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念完没有再说话。
屏上的字一直没退:
把它放在能被反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