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二十,答复司三层只剩三盏灯。
读取板上还压着那份申请。格式跟人填的一模一样:抬头一栏,事由一栏,承诺答复期限一栏。期限栏里两个字:即时。
“即时是什么意思。”宋晴问。
“收到问句就答。”陆川说,“不等。”
应怀山戴着老花镜把这份东西看了三遍。
“我签不了字受理。”他说,“我不知道我受理的是什么。”
桌上放着守序晶。晶面朝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出来,翻过来有一层极浅的纹,顺着纹走能摸到一处凹。
“它是有登记的。”苏黎把名册翻开,翻到中间一页,“答复司的答复主体名册。这一栏不是今天开出来的,开了很多年了。”
应怀山凑近。
“主体名:执行钥人。”
“登记日期:与守序晶写入同一日。”
“签署权限:一级。”
“可答复:是。”
“可反驳:是。”
“可反驳这一栏为什么填的是“是”。”宋晴问。
“因为它本来就是被留下来答的。”苏黎说,“留它的人不是我。”
“他不是人。”应怀山把名册推远了一点。
“名册上没有哪一栏写着必须人。”苏黎说。
“这一栏写了多少年了。”
“跟我差不多。”苏黎说,“写进去的那会儿,谁也没想过今天用得上。”
“今天用上就有今天的麻烦。”老仲裁长说,“明天庭上第一句一定是:它有没有资格。”
“那就让他们问。”林默说。
“还有一个问题。”宋晴说,“看见了不代表能出门。他怎么到庭。”
“通道一直开着。”苏黎说,“二十三年没关过一天。”
应怀山沉默了一会儿,把受理申请的纸翻到背面。
“我不签。”他说,“我留到明天庭上当场签。签在所有人对面,谁也别说我先入为主。”
林默把晶托起来,翻过来看那道凹。
“我去看看他。”
接口在三层最里头那间屋。接上以后屏先黑了四秒,四秒之后浮出来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跟答复厅里摆的那种一模一样,一样高,一样宽。
“这间屋子照什么做的。”林默问。
“照答复厅量的。”那人说,“椅子多高,桌子多宽,答复席放在哪一边,都是从那边量来的。”
“谁量的。”
“写守序晶的人。”他说,“他把这地方留成这样,是想让人一坐下就知道自己在哪儿。”
林默拉开椅子坐下。椅面的凉隔着裤子透上来,右手边的扶手上有一道磨痕。
对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两只手平放在桌上。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薄茧。
“你是谁。”林默问。
那人没答这一句。
“我等你们问我已经等了很久。”他说。
“等多久。”
“从这条通道开通的那天。”他说,“二十三年。”
他把手从桌上抬起来,指了指桌角。桌角那一沓纸压得很齐,最上面一张已经发脆了。
“答复纸。”他说,“我领了二十三年,一张也没用上。”
“中间一次都没有?”
“有过七次。”他说,“有人把问句打进来,打到一半删了。”
“删了也算。”
“删了我也记得。”他说,“每一次我都记得。”
“删过的人,回头还会再来吗。”
“不来。”他说,“删过一次的人从不回来第二次。”
“七次里有重复的吗。”
“有一次。”他说,“同一个人。头一回删了六个字,隔了十一个月又来,打下了两个字就走了。”
“哪两个字。”
“这两个字我能说。”他说,“他写的是:还要。”
林默抬起头。
“还要多久?”
“不知道。”他说,“他没有写完。”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六年零四个月前。”他说,“那一次打下了六个字,停了很久,又一个个退掉了。”
“哪六个字。”
他摇了摇头。
“我记得。”他说,“我不能念。念出来就是我替他问了。”
林默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不要紧。”他说,“你们得先知道我是干什么活的。”
他往前坐了一点。
“答复期限到点,没有人答,最后落下的那一道,是从我这儿过去的。你们管这个叫执行。”
“经你手。”
“经我手。”他说,“被告名册上有多少行,我这儿就有多少回。”
屋里只有散热器的声音。
“三千一百七十四万。”他说,“我数过三遍。”
“你为什么要数。”
“因为我不知道对错。”他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只能数。”
林默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指肚压着纸,压得很轻,像怕把纸推歪了。
“这二十三年,”林默说,“有没有人问过你一句。”
“问过。”
“谁。”
“没有人。”他说,“我问过我自己。我答不上来。”
“你单子上写满三千多万行。”林默说,“里面有一行是我。”
“我知道。”
“你知道?”
“名册第一条。”他说,“十九年前那一问,提问人是你父亲。”
“你还记得他的名字。”
“我不只在名册上见过。”他说,“我见过那半句被撕的纸。”
桌上那一沓纸没动。
“我自己也写过。”那人把手边的笔拿起来,笔尖朝外。
“没有题目的时候能写吗。”他问。
林默没有答。
“写到第三行我停了。”他说,“没有题目的答复纸,跟白纸一样。”
他把笔放回纸边,笔尖依旧朝外。
“你也是被锁着的。”林默说。
“我不是被锁着。”他说,“我是被留着答的。留着答的人没有问的份,是他们写下的规矩。”
他抬起眼睛。
“你们今天要找一个人替那一栏署名。我看了一整天。”
“看懂了?”
“看懂了。”他说,“名可以署。署完了就压在一个栏里,谁也不看第二眼。”
“所以你递了申请。”
“所以我不只要署名。”他说,“我要告人。”
“告谁。”
“告所有默认的人。”他说,“这一栏里有多少,我告多少。”
“这一栏不看是谁。”他补了一句,“看的是坐了多久,有没有开口。”
“那你要怎样。”
那人把手伸到桌中间,把那张最上面的一次答复纸往前推了一寸。
“我要署名。”他说,“署名是我的权限。这个权限我二十三年没用过一次。”
林默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慢了半拍。
“条件呢。”
“条件只有一个。”他说,“我要当原告。”
桌子和椅子退下去。屏上黑了三秒,回到待机那一行字。
林默把守序晶从接口上取下来。晶是凉的,比放上去之前还凉一点。
“多久。”苏黎问。
“表针走了三十二分钟。”他说。
“他第一句说的什么。”宋晴问。
林默把那句又说了一遍。
“我等你们问我已经等了很久。”
宋晴的笔停在纸上,停了两秒才动。
“一百七十九句。”陆川在旁边报数,“通道日志我抓下来了。你们说的每一句都在编号里。”
应怀山把老花镜摘下来。
“明天九点开庭。”他说,“我把这份申请挂在第一案后面。”
“郑砚会反对。”
“他会的。”老仲裁长说,“他反对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签字的不是人。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明天我要当庭问回去。”
宋晴抬起头看着林默。
“他要什么。”
“他要署名。”
“就署名。”
“条件只有一个。”林默说,“他要当原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