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北门甬道前,十辆双辕重车一字排开。
苏照澜策马立在最前头,身披银鳞软甲,外罩墨青短袍,腰挎一柄银鞘长剑。
晨风掀起几缕碎发,露出清冷的下颌,凤目把车队从头扫到尾。
四十名护卫按刀握枪,搓手哈气,眼神四处乱飘。
她的视线在第七辆车旁停住了。
王川正蹲在车轮边检查木楔。
演武坪上那股凌厉的杀机,被他收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护院。
苏照澜拿马鞭在掌心敲了一下:
“过来。”
王川起身上前,抱拳:
“大小姐。”
鞭梢虚虚指向身侧的主车厢:
“引路的都是老油条,眼皮子浅,杂活卸了,上主车左辕,替我赶车。”
“是。”
王川没多问一句,两步跃上车辕,单手挽缰,双脚微沉,晃荡的车架当即稳住了半寸。
苏照澜翻身下马,钻进主车厢,佩剑出鞘半寸,一声清脆的龙吟撕开晨雾:
“开拔!”
铁闸升起,包铁的车轮碾碎结霜的石板,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了城门。
……
城楼的阴影里,二房掌舵人苏天霸披着灰狐大氅,冷冷俯视着下方。
他粗厚的手指上,墨玉扳指在石垛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这批药材是大房最后的家底和活钱,只要折在城外,大房就再也翻不了身。
他盯着车辕上王川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右手在大氅底下,打了三记隐秘的手势。
身后的死士默默抱拳,遁进了暗道。
……
行出十余里,官道分了岔。
往东是大路,往北,是两侧峭壁对峙的黑风峡。
前排领头的护卫头目陈六,忽然勒住马,骂骂咧咧:
“天冷,皮子冻脆了,马肚带松了半扣,都停一下,老子紧紧带子!”
车队应声而停。
王川看着像在闭目养神,内劲却在筋骨间游走,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一点不落地进了耳朵。
陈六借着马身遮挡,不着痕迹地挪到路边的枯槐后头。
他左袖一抖,指尖扣着一枚锋利的燧石,猛地一划。
树皮断裂的细响,顺着风钻进王川耳里。
老槐树背风的一面,被刻下了三道暗痕,直指通往黑风峡的那条路。
陈六把燧石踩进烂泥,翻身上马,扯着嗓子喊:
“大小姐,东边大路塌了方,走不通,走黑风峡近,天黑前能赶到驿站!”
几个心腹齐声附和,车队调转车头,直奔险隘而去。
东边塌没塌,一看便知,偏偏没人去看。
王川脸上没起一丝波澜。
他左手挽缰,右手垂落,指尖扣上了腰间那柄贴身绑着的短刀刀柄。
车帘被一只素手挑开一角。
苏照澜透过缝隙,看着前头那道挺得像杆枪的背影,原本攥紧剑柄的指节,不知不觉松开了,积压了几天的焦灼,平复了大半。
“王川。”
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在。”
“进了峡口,若有异动,不必留手。”
王川五指按实刀柄,声音很稳:
“大小姐坐稳便好。”
车轮辚辚,车队一辆接一辆,驶进了黑风峡刀削般的狭长阴影里。
……
两壁如刀削,狭道只有两丈宽。
车队行到中段,头顶的绝壁上,忽然爆出一串连绵的巨响。
“轰隆!”
崖顶的泥雪崩碎,数十块千斤巨石雨点似的倾泻下来,狠狠砸在石道正中,地面崩裂,前后的退路,转眼被乱石堵死。
“有埋伏,结阵!”
后排护卫的惊呼还没落地,领头的陈六借着漫天尘土,反手抽刀,全身气血一爆,刀刃狠辣地扫过身侧两名护卫的后颈。
“噗嗤。”
两颗头颅冲天飞起,血泉喷涌。
“黑风寨的弟兄们,宰了肥羊,货银平分!”
陈六跃上巨石,挥着一面黑旗,厉声长嚎。
两侧山坳里,呼哨四起。
五十多名身披羊皮袄的悍匪,提着透甲长矛蜂拥杀出,矛尖上泛着一层腥臭的毒光。
退路断了,内鬼反了水,前排几名护卫躲闪不及,被毒矛刺穿,脸色发黑,惨叫着倒下。
一阵狂风撕开空气。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从三丈高的崖盘上坠了下来。
黑风寨大当家,独眼虎。
他赤着黑毛密布的右臂,脸上刀疤狰狞,双手攥着一柄五尺长、八十斤重的九环鬼头刀,挟着内劲后期的霸道劲力,当头斩向主车的辕木。
“苏家的小娘皮,给老子死来!”
车辕旁,王川双目寒芒暴涨。
他一步拦在车厢前,把刚挑起帘子的苏照澜挡在身后。
腰间的短刀滑出鞘,一道白芒撕破阴霾。
“铛!”
火星炸裂。
脚下的石面震成蛛网,王川的身形,纹丝没动。
他借着微微一旋,把冲撞的蛮力卸去大半,短刃顺着刀背横抹出去,火星飞溅。
风行刀五重残影连环斩出,招招逼向独眼虎的肘弯、咽喉和肋下。
沉雄的内劲顺着刀脊,震得对方掌骨发麻。
独眼虎势在必得的一刀被震开,踉跄落地,连退两步才站稳。
“内劲武夫?哪冒出来的生面孔,硬茬子!”
他横刀胸前,满脸惊怒。
狭道,彻底成了绞肉场。
王川挡住正面,侧翼四五名马匪,踩着翻倒的药车,扑向车厢。
“找死!”
苏照澜佩剑出鞘,剑芒如练,当场挑穿了两名马匪的咽喉。
可车道太窄,王川与独眼虎交手的余波,把车板都震裂了,她的身法根本施展不开。
挑翻第三个人的刹那,一名矮小的马匪借着车架的阴影,贴地窜出,毒矛直刺死角。
恶风扑面,她撤剑不及,身子向后急仰。
矛锋擦着剑脊,刺破肩甲,顺着锁骨划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
蛇毒见血封喉,伤口眨眼间溢出黑紫的浓血。
苏照澜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又僵又麻,像被火烧,撞在车壁上,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找死!”
王川体内劲力一转,周身骨骼爆响。
他连独眼虎反扑的重刀都没看一眼,脚跟一拧,身形化作残影,瞬息掠到偷袭者头顶。
惊鸿四绝,蹬。
他借着下坠的惯性,连同浑厚的内劲,笔直踏落。
“砰!”
空气被当场踩爆。
矮小马匪脸上的冷笑还没散,胸膛已被一脚踏碎。
肋骨塌陷,碎骨插透五脏,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数丈,砸在崖壁上,滑下来时,已是一摊烂肉。
王川借着反震,翻身落回车前,把中毒的苏照澜护在身后。
短刀横在胸前,刃上滴血未沾。
他抬眼,目光越过残尸,死死锁住了独眼虎。
“杂种,找死!”
独眼虎那只独眼血红,满脸刀疤剧烈抽搐。
横行这么多年,他哪见过手下被人凌空踏成这样。
“砰!”
脚下的冻石崩裂,他暴射而出。
九环刀横空抡圆,铜环撞出刺耳的金鸣,裹着千钧蛮力,直劈王川天灵。
王川不退,反而进,微微一旋,拂柳折空劲卸去前冲的势头。
身如残影,迎着刀锋正面抢入。
短刀出鞘,寒芒如电。
他没硬碰锋芒,借着错身的一瞬,自下而上,斜撞在阔刀背脊最薄弱的那一处。
“铛铛铛铛铛!”
五声金铁交鸣,叠成一声脆响。
五道残影连环斩出,裹着劲力,狠狠贯在同一个点上。
“咔嚓!”
重环刀发出一声悲鸣,应声崩断,半截刀身呼啸飞出,深深插进山壁。
独眼虎劈空失衡,反震的劲力震得他右臂皮肉绽开,虎口喷血,眼里满是骇然。
错身的刹那,王川手腕下压,短刀逆风反撩。
一道清冷的白芒,贴着独眼虎的脖颈,一闪而逝。
“噗嗤。”
护体气劲像薄纸一样碎开,颈骨被无声斩断。
血泉冲起丈许高,头颅翻滚着飞出去,卡进崖壁的裂缝里。
独眼圆睁,凝着一副难以置信的惊恐。
无头的残躯喷着热血,膝盖砸碎冻石,轰然跪倒。
一刀崩刃,断颈枭首。
王川的身形,连停都没停。
借着斩首的冲势,他脚踏惊鸿步,化作一道黑影,掠向乱石堆。
高石上,摇旗的陈六一脸横肉僵死,吓得失了声,只会求饶:
“饶命……”
“哧。”
一道白刃,顺着陈六的下颌,贯进咽喉。
陈六嘴里喷出血沫,仰面栽倒。
尸身还没落地,王川已杀进了匪群。
步到刃至,寒光连闪。
不过几个呼吸,他连出十二刀。
十多名围上来的悍匪,连招架都来不及,咽喉或心口被割开,成片栽倒在血泊里。
“大当家死了!”
“他是恶鬼,快跑啊!”
剩下的二十几个马匪,魂都吓飞了。
毒矛扔了一地,药车也不要了,哭爹喊娘地爬过乱石堆,仓皇逃窜。
恶风呼啸,吹散了血腥气。
王川立在残尸间,神色冷峻,抖手挽了个刀花,甩去刃上的血珠。
“铿。”
短刀归鞘。
他踏着血泥,脚步平稳,走回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