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嗓门苦力一听,连忙把耳朵凑了过去,屁股底下的木墩都顾不上,差点没把脑袋,扎进李小黑怀里。
这大嗓门,工地上的人都叫他马大嘴,人如其名,嗓门大,性子急,最爱听个新鲜事。
李小黑拿手背挡着嘴,压着嗓子,声音压得极低。
“马大哥,这话,我在这儿跟你说了,便算了。”
“你出了这窝棚,万万不可再传出去。”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话!”
马大嘴一听“掉脑袋”,非但不怕,那双眼睛反倒更亮了,把胸脯拍得山响。
“嗐!小黑兄弟,你把心放肚子里!”
“你去工地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马大嘴,是出了名的嘴巴严!”
“这话进了我这耳朵,就跟进了棺材板一样,休想再传出半个字!”
他嗓门本就大,这一拍胸脯、一打包票,声音更是传出了老远,惹得旁边几个苦力,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李小黑心里头偷着乐,脸上却绷得死紧。
他又装模作样地,朝四下里看了看,这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啊,我姑姑家的二嫂子,她那个老表,老表的姐姐,姐姐的相公,相公的亲叔,亲叔的表舅。”
“他正好,就在咱们刺史府里头当差!”
马大嘴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也顾不上数这亲戚,只把头点得飞快。
“昨儿夜里,他趁着送饭的工夫,亲眼瞧得清清楚楚。”
李小黑的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那位北庭来的节帅大老爷,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进的灵州,这会儿,生死未卜。”
“可你知道,他老人家拼着命,死活要来灵州,是为的啥?”
马大嘴咽了口唾沫,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他老人家,是要把咱们唐大人,叫到跟前,亲口把那节度大使的大位,传给咱们唐大人!”
“嗡——”
马大嘴脑子里头,跟炸了个响雷似的,张着嘴,半晌没合上,手里的粥碗都差点扣地上。
“传、传位?!”
“咱们唐大人,要做节帅了?!”
“嘘!”
李小黑吓得连忙去捂他的嘴。
“我的马大哥,你小声些!”
马大嘴好不容易压下那口气,把声音挤成了公鸭嗓,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然后呢?”
李小黑脸色一正,话里带着几分愤愤。
“然后?然后就坏了。”
“跟着节帅一道来的,那一帮子庭州的官儿,心里头,一百个不愿意!”
“马大哥你想想,咱们唐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一到灵州,先砍的是谁?是贪官,是污吏,是那些扒老百姓皮的混账东西!”
“他给咱们泥腿子活路,给饭吃,给工钱,连战死的弟兄,都有一百两的安家银子,娃娃还送去读书!”
“这样的人,要是做了节帅,那一帮子脑满肠肥、喝兵血、刮地皮的官儿,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马大嘴听得连连点头,那叫一个深以为然。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所以啊……”
李小黑拖长了调子。
“那七千兵马,根本就不是来帮咱们守城的!”
“他们,是来争位置的!”
“我那位亲戚亲眼瞧见,那帮庭州的官儿,还有带兵的将爷,把咱们唐大人拦在刺史府门外,死活不让他见节帅。”
“你道是为啥?”
“就怕节帅趁着还有一口气,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那道让唐大人接任节度使的将令!”
“这道令一下,木已成舟,他们就再也拦不住了!”
马大嘴听得拳头都攥紧了,脸上又是惊,又是怒。
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带上了几分犹豫。
“哎,不对啊,小黑兄弟。”
“咱们唐大人,若是真做了节帅,那……那不得搬到庭州去坐堂?”
“节帅老爷,不都在庭州吗?”
“他这一走,咱们灵州,好不容易过了几个月的好日子,有饭吃、有工钱,岂不是……岂不是又要变回老样子了?”
这话一出,连旁边几个支着耳朵偷听的苦力,也都跟着沉下了脸。
这,才是他们最揪心的事。
李小黑却像看傻子似的,斜睨了马大嘴一眼,劈头就是一句。
“糊涂!”
“马大哥,你这脑子,咋就跟那没上油的磨盘似的,转不开呢?”
“我问你,咱们如今这位节帅大人之前,北庭节度的治所,在哪儿?”
马大嘴被问住了,挠了挠头。
“这……这我哪儿知道。”
“在大同!”
李小黑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了出来。
“是大同!”
“是咱们如今这位节帅,后来才把治所,从大同迁到了庭州去的!”
“这治所啊,从来就不是钉死在一个地方的,节帅在哪儿,它便能在哪儿!”
李小黑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你再想想,咱们唐大人若是做了节帅,他能丢下咱们灵州,跑去庭州吗?”
“他的根在这儿,咱们这帮为他卖命的人,在这儿!”
“到时候,咱们灵州,就是北庭一等一的大州,是节帅的眼皮子底下、首善之地!”
“灵州的人,走出去,腰杆都比旁人硬三分!”
“往后,咱们灵州的小伙子,娶大同的、娶庭州的、娶旁的州的小娘子,那都是她们——高攀!上嫁!”
这一番话,把马大嘴说得心花怒放,脑袋点得跟啄米的鸡似的。
“对对对!高攀!上嫁!”
“哎,你是不知道,如今娶个庭州的小娘子,那彩礼,都要上天了!”
“往后啊,哼,该轮到咱们灵州的汉子,挑挑拣拣了!”
“再说了!”
说着,李小黑话锋一转,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苦。
“只不过……”
“这等好光景,怕是,难了。”
“依我看,唐大人要么做节帅,要么,连灵州刺史都保不住!”
“哎,唐大人真是太难了。”
“城外头,几万匈奴围着城,城里头,那帮庭州的官儿,又仗着七千兵马,处处掣肘,连节帅的面,都不让他见。”
“他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孤掌难鸣啊。”
“我估摸着,这事儿,光靠咱们唐大人一个人,难成。”
“非得咱们满城的灵州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齐起来,扶着他、护着他,他才能,稳稳地,坐到那个位置上去。”
“咱们灵州的好日子,才能,真的长长久久。”
马大嘴听到这里,胸脯一挺,差点没跳起来。
“那还等啥!”
“老子他娘的第一个……”
“嘘!”
李小黑脸色一变,赶紧又捂住了他的嘴,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马大哥!”
“今天这些话,出了你的耳朵,进了我的嘴,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回头无论谁问起来,我是半个字都不会承认的。”
“你也万万不可,让旁人知道,更不可去刺史府门口闹事,平白给唐大人添乱。”
“记住了?”
马大嘴被捂得直点头,呜呜地保证。
李小黑这才松开手,自己也松了一口气,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准备再喝上一口。
可他一抬头。
只见他和马大嘴的身后,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围满了人。
工地上的苦力、伙夫、推车的、挑担的,甚至连几个瘸了腿的伤兵,都拄着棍子凑了过来。
成百上千号人,伸着脖子,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齐刷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