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日,李小黑那几句话便钻进灵州千家万户。
一时间,满城风雨,百姓看那七千北庭兵的眼神,都带上了警惕。
而此刻,李庆安养病那进院子最里头,一间小花厅门窗紧闭,右军亲兵把住道口,屏退仆役,厅内只点几盏昏灯。
节度判官周兴松端坐主位侧首,半晌,把茶盏一搁。
“诸位,这里没有外人,到了这一步,不必藏着掖着了。”
“节帅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中箭高热,连大同都不要,拼着最后一口气,非要来灵州见唐舜,他这是要在咽气前,把北庭节度的大位,亲手交给唐舜。”
韩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一个边军里爬出来的莽夫,也配坐咱们北庭的节帅之位?!”
周兴松摇头。
“谁做节帅,本与我等无干,可我等,都与唐舜不对付。”
“左军石家父子,与唐舜穿一条裤子。”
“唐舜上位,左军是从龙之功,可你我呢?”
“雷判官扣过他的粮草,韩掌书记掌着印信,韩都指被他两次踹翻、记过军棍……”
“唐舜在灵州杀贪官、诛豪族,他若做了节帅,第一个要换的就是咱们这帮旧人,株连抄家,尽数身首异处!”
满厅脊背发凉。
雷嵩腾地起身,声音发颤:“不能让他上位!”
韩成捧盏的手一抖,咬牙:“我等,没有退路了。”
韩铮“呛啷”抽出半拉横刀。
“还商量个屁!今夜我带五百亲兵摸进去,一刀剁了!”
“放肆!”
张戡睁眼低喝。
“城外几万匈奴人围着城,你要自相残杀,开城请匈奴进来吗?!”
雷嵩灰着脸,掰着手指,哆嗦着算账。
“这灵州是唐舜的地盘,守城团练、镇戍、牙兵、乡勇,本就有好几千。”
“加上石撼山左军右都的五千战兵,护卫节帅的几百亲兵,还有陈昆的残余,拢在一处,怕是有上万人!”
“咱们右军,满打满算只有五千,五千对一万,又在人家城里,怎么打?”
韩铮一拳砸在案几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干脆修书去河东,向典节帅借兵!”
“河东节度使典禄山,早对灵州眼热!他若对灵州感兴趣,这灵州给他便是,借河东大兵一夹,唐舜那万把人腹背受敌,连他都不用理会!”
张戡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当即驳斥道:
“放屁!引外兵、献疆土,这跟献城投敌有什么两样?!”
“老夫把话撂这儿,宁可让唐舜坐这位子,老夫回庭州做个富家翁,也绝不容外镇一兵踏进北庭!”
周兴松呷了口茶。
“硬来是下下策,引外兵是绝户计,咱们要的,不是唐舜的命,是一个“名”。”
“口谕遗表、印信兵符,两样握在手里,联名上表请朝廷一道旌节,唐舜就休想名正言顺坐上那位子。”
“所以要做三件事。”
“第一,病榻咱们把住,唐舜半步不许靠近,强闯即图谋不轨,当场拿下。”
“第二,遗表口谕但凡落笔成文,都要经韩掌书记的手,节帅若清醒着要传位唐舜……”
周兴松眼皮一耷,眼底寒光一闪。
“那便要看,这遗表是节帅亲口所嘱,还是,咱们“代笔”所成了。”
“第三,节帅若是薨了,便拥立张都将为节度留后,接印信兵符,联名上表。”
“唐舜肯俯首,留他挡匈奴人,他若起兵,便是抗命谋逆,人人得而诛之!”
“对!拥立张都将!”
韩铮第一个单膝跪地,众人围拢:“还请都将,为我等做主!”
张戡神色变幻。
他何尝不知是人家开城门、放箭雨,把七千人从鬼门关捞回来。
可他身后是右军五千弟兄,唐舜一上位,右军迟早被拆散、当炮灰。
良久,老将闭上眼,又睁开。
“罢了,老夫答应你们。”
“但丑话说在前头,节帅在世一日,谁也不许动他一根毫毛。”
“没有老夫将令,不许擅动一刀一枪。”
“谁敢越过这条线,去跟匈奴、河东勾勾搭搭……”
张戡的目光,刀子般落在韩铮脸上。
“老夫第一个,饶不了他!”
“我等,唯都将马首是瞻!”
周兴松却又泼下一盆冷水。
“莫要高兴得太早,这三步计,都建立在节帅不能再开口上。”
“万一他缓过来,亲口点了唐舜的名,要当面交代后事,我等身为僚属,难道还能堵节帅的嘴?”
满厅那点热气,又凉了半截。
韩铮眼珠子一转,凑上前。
“到时候节帅若真醒了、要见唐舜,咱们便假意答应,放他进榻前听遗命,暗地里,立刻快马出关,去联河东。”
“西有匈奴,东有河东,内有咱们五千,他姓唐的内忧外患,纵有万把人,也得给老子活活困死在灵州城里!”
“够了!”
张戡霍然起身,一声怒喝,震得灯火都晃。
“韩铮,你还要说几遍?!我北庭与河东,同为大乾节镇,这灵州,是北庭之土,不是哪一家拿来送人、换命的东西!”
“你我世受北庭大恩,是北庭之臣,北庭的土,寸土不能让,北庭的节,半分不能有亏!”
“引外兵夺自家州府,这等卖主求荣、数典忘祖的勾当,你也敢一而再、再而三说出口?!”
“拥立之事,老夫可以应下,可这联河东,谁也不许再提!”
“谁敢背着老夫私通河东,老夫纵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斩他于军前,以谢节帅!”
韩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张戡拂袖转身,大步而去。
“就议到这儿,各守本分,等节帅消息。”
一场密谋,不欢而散。
韩铮回到偏院,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朝阴影里唤了一声。
“韩七。”
一个精悍亲兵悄无声息闪出,单膝跪地。
这是他的同姓家将,跟了他十余年,最忠心的一把刀。
“你,走一趟河东。”
韩铮压着嗓子。
“今夜换客商衣裳,带两个可靠弟兄,从东门混出城,走邙山小道,昼夜兼程,直去河东,拿这个去见典节帅。”
他摸出贴身私印,又割下一块腰带兽纹玉佩,塞进韩七手里。
“告诉典节帅,北庭右军右都指挥使韩铮,愿为内应,他若发兵西进,我在灵州替他开城门。”
“西匈奴、东河东、内五千,三家齐发,唐舜纵有万把人,也得困死。”
“事成,我只求一条活路、加北庭节度副使的名分,灵州以西,尽可与他分。”
“这事儿,关乎我等身家性命,若是走漏半点风声……”
韩铮没说下去,未尽的杀意,让韩七汗毛倒竖。
“属下,以项上人头担保!”
韩七重重磕头,把印信贴身藏好,贴着墙根没入黑暗。
韩铮立在院中,望着韩七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盘棋已布下第一子。
接下来,就看节帅是咽气,还是……
“节帅醒了!”
“节帅醒过来了!!”
前院骤然爆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狂喜呼喊,纷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响彻整个刺史府。
“快!快传唐大人!节帅头一句话,就要见唐大人!”
韩铮身子骤然一僵,霍然转身,望向病榻那进院子。
怕什么,来什么!
节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醒了!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