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的,是右军兵马使,张戡。
这位一直负手立在东半厢、冷眼旁观的老将军,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按住了韩铮握刀的手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久经世事的疲惫。
“都将!”
韩铮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他,声音都劈了。
“他们……他们如此欺负末将!”
“这一脚,是踹在末将脸上,也是踹在咱们右军五千弟兄的脸上!”
“您若是不替末将做主,末将……末将这就死在您面前!”
张戡看着他,看了许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韩铮。”
“老夫问你,你这一脚,是白挨的吗?”
“你先在人家刺史府里,拿着五千兵,威胁人家的上官,搁谁身上,谁能咽下这口气?”
“人家没当场拔刀砍你,只踹了你一脚,已经是留了分寸。”
韩铮还要争辩,张戡却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下来。
“非常时期,大局为重。”
“节帅就在里头,生死未卜,你我不去守着,倒在这后堂里,自己人拔刀相向,成何体统?”
“吵着了节帅,你我担待得起吗?”
“再说了——”
张戡抬起眼,望了望府外那片隐隐还能望见烟尘的西天,声音低沉。
“城外头,可还有几万匈奴骑兵围着。”
“大同已弃,北庭糜烂,咱们这七千人,是节帅手里最后一点骨血。”
“这个时候,自己人先杀个血流成河,是要让城外的匈奴,看天大的笑话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韩铮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脸上,怒、恨、羞、愤,轮番滚过。
到了末了,他终究,是重重地,把那口恶气,咽了回去。
“当啷!”
长刀,被他恨恨地,插回了鞘中。
“都将,这面子,我给!”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怨毒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过程峰,又剜过唐舜。
“这笔账,我韩铮,记下了!”
张戡不再看他,转过身,朝着唐舜,拱了拱手。
“唐大人,老夫麾下无状,让大人见笑了。”
“入城之后,一应事宜,老夫自会约束部下,断不叫他们在灵州,生出事端。”
唐舜还了一礼,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他没有接张戡这茬,只是转过身,目光从满院子的右军将校、节度府幕僚脸上,一掠而过。
“诸位。”
“我这刺史府,不是什么可以随便走动的去处。”
“往后,诸位要做什么,要去哪里,还是先问一问路,多打听打听,才好。”
“可别走错了地方,误闯了什么不该闯的禁地,被府里的牙兵,当成匈奴的奸细,一刀给杀了……”
他语气平平,甚至还带着几分笑。
“那时候,可就怨不得唐某,没有事先提醒过诸位了。”
一番话,不冷不热,绵里藏针,听得满院子的右军将校,脸色愈发难看。
双方之间那点勉强维持的和气,被程峰这一脚、唐舜这一番话,踩得稀碎,再难弥合。
唐舜再不看众人一眼,只一拂衣袖。
“程峰,走。”
说罢,他领着程峰,并几个牙兵,转身就走,步伐从容,竟无半分留恋,径直出了这刺史府的后堂大门。
身后,是满院子面色阴沉、眼神各异的北庭文武。
出了刺史府,外头天色,已近黄昏。
程峰跟在唐舜身后,还在愤愤不平。
“府君,这帮孙子,也太欺负人了!”
“这是咱们的刺史府,他们凭什么不让您进?”
“我这一脚,是不是踹得太轻了?”
唐舜脚步不停,望着西边那片残阳如血的天,许久,才不轻不重地,吐出一句。
“踹得好。”
“只是从今日起,这灵州城,要变天了。”
唐舜没有回前衙。
他出了刺史府,转道向西,拾级登上了城西的城墙。
残阳西斜,把西天的云,烧得一片血红。
城外,匈奴几万追兵的大营,连绵铺展,炊烟、篝火、马蹄扬起的尘土,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虽被城头那面玄虎王旗所慑,不敢近城,却也没有退远,像一片黑压压的阴云,沉沉地,压在灵州的西大门外。
城头的风,很大,吹得唐舜的衣袍随风飘扬。
他扶着垛口,望着城外那片连营,一言不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府君!”
卫纵、梁恩义,并着几个团练、镇戍、乡勇的头目,一齐登上了城头。
程峰那一脚,后堂那一场对峙,早有眼尖的兵卒,飞报给了他们。
这几个跟着唐舜守城、夜袭、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灵州嫡系,此刻一个个脸色阴沉,眼里都燃着一团火。
卫纵性子最冷,也最沉得住气,此刻却第一个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府君。”
“后堂的事,属下们,都清楚了。”
“七千溃兵,五千是右军的,进了咱们灵州城,吃着咱们的粮,喝着咱们的水,转头就敢在刺史府里,亮刀子、拍桌子,挤兑府君。”
“好大的威风!”
他朝城外那片匈奴连营,又朝城内的方向,冷冷一抱拳。
“府君放心,灵州城里的团练、镇戍、乡勇、牙兵,还有城头这些床弩、强弩、雷震子,眼下都还在咱们自己手里。”
“只要府君一声令下,属下们便教这些人知晓——”
“这灵州,是府君一刀一枪、拿命守下来的灵州,是灵州父老的灵州!”
“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带着几千残兵,就能来踩一脚、撒野的地方!”
这话说得极重,周遭几个头目,齐齐抱拳,轰然应和。
“请府君下令!”
“我等愿为府君效死!”
梁恩义站在人群里。
这位管着七百镇戍兵、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的秀水镇老人,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喉头滚动了几下,竟也大着胆子,往前踏了一步。
“府君!”
他一咬牙,像是把这辈子的胆子,都在这一刻用上了。
“属下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可这灵州城,是府君带着大伙儿,从去年一个残破城池,一砖一瓦,又死守了十几日、一夜踹了匈奴王庭,才保下来的!”
“若是有人想在这城里,对府君不利,想摘了府君这颗桃子……”
“府君只管知会一声!”
“我梁恩义这七百镇戍兵,别的不行,守城门、封街巷、护着府君,还做得到!”
“我等,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