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千号人,个个是刀头舔血的主,战场上杀惯了,性子野,饭量大,一日里没酒没肉、没地方撒欢,浑身就不舒坦。”
“粮草营房、吃喝拉撒,往后,确实要麻烦唐大人,替咱们好好约束、好好照料一二。”
他话说到一半,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盯着唐舜。
“不然的话,这五千把刀,在咱们自个儿手里,是杀匈奴的刀。”
“可要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城里,饿急了、憋闷极了,一个看不住,闹出点什么扰民的事来,那可就……”
“嘿嘿,伤了唐大人和灵州百姓的和气,不好,不好啊。”
一番话,说得轻飘飘,甚至还带着笑。
可那话里的分量,满院子的人,都听明白了。
七千残兵里,竟有五千,是右军的人。
这是威胁。
也是赤裸裸的亮肌肉。
你唐舜灵州是能打,可你的兵昨夜血战,折了近半,还在舔伤。
而这灵州城里,如今实打实驻着我韩铮、我右军的五千精锐。
谁的刀把子更硬,你心里得有数。
节帅的榻前,轮不轮得到你一个外来的文官来守,你也得掂量掂量。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周兴松垂着眼,不说话,像是默认。
掌书记韩成、支使雷嵩等一干幕僚,也都静静地看着。
右军的将士,更是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那股子刀头舔血的剽悍气,悄无声息地,朝着唐舜压了过来。
唐舜却笑了。
他迎着韩铮那居高临下的目光,不急不躁,也笑了笑,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
“韩都指挥使,这是说的哪里话。”
“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上次一叙,看来韩都指没放心上。”
再韩铮脸色微微一变的当口,唐舜点到为止,道:
“进了灵州城,那便是一家人。”
“北庭的弟兄,为大乾流血,为守城拼命,到了灵州,便是唐某的客人。”
“唐某拼了家底,也绝不会让一个弟兄,饿着肚子,冻着身子。”
“这一点,韩都指尽管放心。”
韩铮闻言,鼻子里轻哼一声,正要再开口。
唐舜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嘛。”
他脸上的笑,还在,可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灵州城,有灵州城的章法。”
“本官治灵州,向来是军是军,民是民,赏是赏,罚是罚,清清楚楚。”
“杀敌有功的,本官重赏,绝不亏待,可谁敢在这城里,扰民、害民、抢掠、奸淫,踩了本官的红线……”
唐舜悠悠说着,“那本官不管他,是哪一军的,哪一都的,是兵是将,身后又站着什么人。”
“我这掌中,自有刀兵。”
“撞上来的,便是一个杀字罢了。”
唐舜声音轻的出奇,却又带着一股凌厉。
满院的右军将士,被这个字激得一阵骚动,有人下意识地,便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韩铮脸上的笑,终于,一寸一寸地,淡了下去。
他紧紧盯着唐舜,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那里面翻涌的,是狼一样的凶光,和一丝压不住的杀意。
唐舜却毫不避让,坦坦然然,迎着他的目光,站得笔直。
一院子的人,泾渭分明。
空气,僵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
“他娘的!”
“给你能的!都拽到刺史府来了!”
一声暴喝,毫无征兆地,从院门口炸了开来。
众人还没看清是谁,就见一道魁梧的身影,挟着风,从廊下直扑而入,人在半空,抡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韩铮的胸口。
“砰!”
韩铮本就吊着一条伤臂,被这一脚踹了个正着,闷哼一声,那魁梧的身子像个破麻袋,横飞出去。
直撞翻了身后两名亲兵,才狼狈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满院子的人,全傻了。
东半厢的右军将校,西半厢的节度府幕僚,一个个张大了嘴,怔怔地看着那个半路杀出的莽汉,竟没人反应得过来。
便是唐舜,也愣住了。
他抬眼一看,这一脚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他那一百牙兵的都头,程峰。
这憨货,一直闷在廊下听着,听到韩铮那番“五千杀才”的威胁,哪里还按捺得住,冲上来,便是一脚。
短暂的死寂之后,石重岳第一个回过神来。
老将军盯着程峰那张憨厚的黑脸,又看了看地上四仰八叉的韩铮,先是一呆,随即,竟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好脚法!”
他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冲着程峰竖起大拇指。
“你小子,对老夫的胃口!”
程峰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憨地挠了挠头,咧着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嘿嘿,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这厮敢在咱们刺史府里,跟咱们大人拍桌子,看不过眼,就顺手踹了他一脚。”
这一老一少,一个捧哏,一个自谦,浑没把满地的右军将领,放在眼里。
可右军那边,却炸了锅。
“韩都指!”
高恪等人又惊又怒,连忙扑过去,把韩铮从地上扶起来。
韩铮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黑一阵,那是被一脚踹懵了的羞愤,更是被人当众踩在脚下的奇耻大辱。
他堂堂右军右都都指挥使,统兵五千,在北庭,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先前,他被唐舜当众殴打、一脚踹翻,还被记下了军棍,那笔账,他本就没忘。
如今,仇还没报,又被唐舜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牙兵都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脚踹翻在地。
一而再,再而三!
这口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好!好得很!”
韩铮一把推开高恪,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刀,眼睛都红了,状若疯魔。
“一个刺史!一个牙兵!”
“真当我韩铮,是泥捏的不成?!”
“老子今天,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他提着刀,便要往程峰、往唐舜这边冲。
右军将士也纷纷拔刀,院子里,眼看就要见血。
“住手!”
一声断喝,不高,却压得满院子的喧哗,齐齐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