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梁恩义胸口,剧烈起伏着,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城头上,群情激愤,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在唐舜身上,只等他一个字。
唐舜望着这一张张被战火熏黑、却对他忠心不二的脸,心里那块在后堂被压得发冷的地方,竟莫名地,一暖。
他却摇了摇头。
“都把刀,给我收好了。”
“节帅还在城里,城外头,几万匈奴骑兵,也还没退。”
“这个时候,咱们自己先关起门来,跟右军的弟兄刀兵相见,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正中了匈奴人的下怀。”
“今夜,谁也不许去后堂闹事,谁也不许找右军的麻烦。”
“违令者,军法处置。”
众将虽然不忿,可唐舜的话,在灵州便是军令,一个个憋着气,抱拳应下。
“是……”
唐舜摆了摆手。
“都下去吧。”
“该守的城,一段不许少,该查的夜,一趟不许落。”
“右军的人,进城之后,吃什么、住哪儿、有多少伤兵、有没有趁乱生事,你们睁大眼睛,都给我看在眼里、记在账上。”
“他们守规矩,咱们便以礼相待,他们若敢越雷池一步……”
唐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必来找我。”
“你们按着灵州的军规,大乾的律法,自己处置便是。”
“出了天大的事,有我唐舜,替你们担着。”
卫纵、梁恩义等人,听得眼睛一亮。
这一句“不必来找我”,看似放权,实则是把“先斩后奏”的权柄,悄无声息地,交到了他们手里。
几个人再不迟疑,齐齐抱拳,声音都透着一股底气。
“末将等,遵命!”
“去吧。”
最后,只剩下程峰在原地没动。
他是唐舜的牙兵都头,说白了,就是唐舜的贴身护卫,日夜守在身边,刺史府里那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外人的事,他比旁人,知道得都多。
唐舜望着城外的连营,头也没回,忽然开口。
“程峰,朱夯那小子,这一阵子,在忙些什么?”
程峰挠了挠头,那张憨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回府君,这……属下还真说不上来。”
“只知道,要找他,得到城南去。”
唐舜颔了颔首,唇角一扬。
“行。”
“你亲自去,把他给我叫来。”
“是!”
程峰抱拳,转身下城去了。
城头上,只剩下唐舜一人。
望着城南那片在暮色里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心里,也不免有些感慨。
去年,他把被晾了许久的朱夯,一把提拔起来,让他去建那支潜伏市井、单线联系的暗卫。
打那以后,他忙着守城、备战,忙着跟匈奴人刀兵相见,竟一直没腾出手,好好过问过这摊子事。
几个月过去了,朱夯的暗卫,到底是块好钢,还是一摊烂泥,他心里,还真没底。
但愿,这把藏在暗处的刀,没有让他失望。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城角的藏兵道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道身影。
程峰领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快步登上城头,朝唐舜一抱拳。
“府君,人带来了。”
说罢,他便识趣地退到十步开外,守在甬道口,背对着二人。
那披斗篷的人,上前一步,撩开斗篷,单膝跪地。
“属下朱夯,参见府君。”
唐舜回过头,借着城头的火光,细细打量了他一眼,眼神,不由得微微一凝。
几个月不见,朱夯整个人,都变了。
他原先生得粗壮,几乎都能认出来这是个军汉,可此刻,他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脸色白得发青,像是许久没有见过日头,连带着那双眼睛,都变得又深又静,叫人瞧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身宽大的斗篷,更是把他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天生就属于黑暗。
暗线的日子,已经把这个昔日的粗豪军汉,彻底磨成了另一把刀。
“起来吧。”
唐舜虚虚一扶。
“这些时日,暗卫,办得如何了?”
朱夯起身,垂手而立。
“回府君,暗卫眼下,已经有了七百余人。”
“这七百人,撒在整个灵州城,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哪儿都有。”
“有摆摊做买卖的行商,走州过府的,本地、外地都有。”
“有在茶楼酒肆里说书的先生,有挑担子、赶大车、贩夫走卒一类的脚力。”
“就连那勾栏瓦舍、青楼楚馆里,也有咱们安插的人。”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属下按府君当初定下的规矩,单线串联,一级管一级,上下不照面。”
“底下那些人,只知道,把每日里看见的、听见的,一桩桩、一件件,原原本本记下来,报给上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谁,更不知道,这摊子背后,站着的是您。”
唐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心里,却暗暗赞许。
“好。”
“养了这么久,也该验验成色了。”
唐舜转过身,目光投向城中那片灯火,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这几日,灵州城里,进了不少外来的人。”
“七千北庭溃兵,右军的将校,节度府的幕僚,还有那一位,躺在刺史府里的节帅。”
“从今日起,你把暗卫所有的眼睛,都给我盯紧了这些外来人。”
“他们住在哪儿,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是谁跟谁背地里串联,我都要一清二楚。”
“记在纸上,报给我,一日一报,越是要紧的,越要即刻飞报。”
“记住,只准看,只准听,只准记,不许暴露了自己。”
朱夯听得明白,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芒。
他知道,自己养了几个月的这把刀,从今夜起,才算真正要出鞘了。
“属下,遵命。”
他重重抱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唐舜望着他,忽然,又摆了摆手。
“对了,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