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贡院之外已是灯火如龙。
无数童生提着灯笼,自府城各处汇聚而来。
远远望去,一条条火光在夜色中蜿蜒流动,最终汇入贡院之前的人潮。
顾长安随着人流缓步前行。
夜风微凉,四周却听不到多少交谈声。
越临近考场,众人的神情便越发凝重。
府试,决定能否获得院试资格的一关。
对于绝大多数童生而言,这或许便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排成长长的队伍开始接受搜检,书箱、考篮、笔墨,甚至是干粮,都要逐一查验。
不过县试都经历过一次了,如今再进考场,心态已经稳了许多。
待搜检结束之后,众人依次入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整座贡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与铜锣声。
府试需要连考三场,不同于后面的乡试、会试,这三场分三天进行,而每场结束是可以离开考场的。
随着一声锣响,第一场,正式开考。
第一场考的仍然是经义,这是所有读书人最熟悉的题目。
但府试的经义,显然比县试更加刁钻。
四书五经之中抽章取义,既考记诵,也考理解,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俗套。
顾长安拿到试卷之后,先将题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随后提笔,磨墨,落字。
这些题目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裴敬之这几个月的教导,几乎将经义拆开揉碎讲了一遍。
许多看似复杂的题目,在他眼中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整座考场之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待最后一笔落下时,顾长安抬起头。
贡院之内,无数的考生仍在埋头书写
监考差役已经开始来回巡视。
他收回目光,将试卷重新检查一遍。
直到铜锣响起,第一场终于结束。
傍晚时分,贡院放场,三人随着人流走出贡院,这才发现赵横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赵横见三人气色不错,一直紧绷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
顾长平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总算结束了。”
沈文修闻言笑道:“还有两场。”
顾长平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沈兄,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几人说笑着回到住处,院门刚推开,小翠便迎了出来。
“少爷,您回来啦!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快洗手吃饭吧!”
顾长平顿时眼睛一亮:“还是小翠姐想得周到。”
小翠抿嘴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端菜,几人简单洗漱之后,很快围桌坐下。
席间没人讨论考题,顾长平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文修一句话堵了回去。
“考过的题便不要再想了,如今最重要的是后面两场。”
顾长平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便没有再谈考试了。
吃过晚饭之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顾长安也是难得的没有再复习,直接倒头就睡。
第二天,还是相同的流程场。
随着一声锣响,第二场也正式开始了。
第二场考的是诗赋,相比经义,这一场更考验才情。
题目发下来之后,不少童生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苦色。
诗赋这种东西,向来最看天赋。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临场抱佛脚根本无用。
顾长安静静看着题目,随后开始构思。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诗词天才,但经历两世积累,对于意境与章法的理解,终究比同龄人强出许多。
这一场依旧发挥稳定,虽未刻意追求惊艳,却也没有明显短板。
待交卷之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到住处之后,众人的状态明显不如昨日。
连续两天高强度考试,即便年轻气盛,也难免疲惫。
好在有小翠在,保证他们一回来就有热饭吃
顾长平一边吃饭,一边感慨:“难怪有人说府试最磨人,这才第二场,我都觉得累了。”
沈文修笑道:“这还算好的,等后面乡试、会试,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顾长平听到这话,顿时一阵向往。
这次参加府试他本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乡试、会试还是太遥远了。
顾长安回到房间,刚坐下不久,小翠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少爷快泡泡脚吧,可以解乏。”
顾长安点了点头,将双脚浸入热水之中,一股暖意顿时顺着脚底蔓延开来。
这两日连续考试积累的疲惫,也似乎散去了不少。
小翠一边帮他按着脚底,一边小声问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吗?”
“嗯。”
“那考完就好了。”
顾长安笑了笑道:“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小翠认真地点头道:“当然紧张了,少爷要考秀才呢。”
顾长安哑然失笑。
明日还有最后一场,策论。
这也是府试三场中最重要的一场,也是真正能拉开府试排名的一场。
顾长安拿出裴敬之给他的策论笔记,随手翻阅着。
小翠见顾长安看书,便不再说话,连手里的动作都轻了几分。
夜色渐深,桌上的油灯轻轻摇曳。
小翠感觉到水有点凉了,想要起身再添点热水,这才发现,自家少爷居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灯光映在少年脸上,眼下隐隐带着几分疲惫。
小翠怔了怔,眼眶莫名一热。
但她最终没有出声叫醒,而是悄悄叫来了赵横,将熟睡的顾长安搬到了床上,两人这才悄悄退出了房间。
第三日,贡院之内,气氛明显与前两场不同。
当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不少童生第一时间便皱起了眉头。
因为今年的策论题极其务实,基本上都是围绕河工,仓储,盐课这些地方治理之事。
这样的题目,对于死读书的人而言最为棘手。
因为书本之中能找到答案,却找不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顾长安看完前三题之后,倒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些内容,他并不陌生。
裴敬之给他的的笔记里对于这些的记载尤其多,甚至文会那日关于流民与赈灾的讨论,也与之相关。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继续向后翻去。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道策问之上。
整张试卷之中,这一题的字数最少,却让顾长安停顿了许久。
题目只有一句话。
“民贫而赋重,减赋未必能富民,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