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药房的卷帘门刚推到一半,老赵就领着两个人进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肩上挎一卷皮尺,身后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箱里是卷尺、粉线、还有一块写了字的木板。
“陆药师。”老赵把单子摊在柜台上,“科里签了字。今天量柜脚,量完做清单,挪到东头去。”
小李从药斗子后头探出头来。
“东头那面墙不是藤科要的?”
“藤科的藤要见太阳。”老赵说,“你们这口柜不见太阳,正合适。”
陆远把单子看了一遍。
“量柜脚,得先把柜抬起来。”
“抬。四个人抬。”
“抬之前得清点。”
老赵皱眉。
“清点?挪个柜子还清点。”
“柜里三百多个药斗,一百多只抽屉。”陆远把单子推回去,“抬起来一晃,抽屉滑出来,药末洒一地,谁担。”
“这——”
“按院里的规矩,贵重物资移位,先造册,后动。”陆远说,“您这单子上写的是移位,没写清点。清点这一栏空着,我不能让您抬。”
老赵看着那一栏,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在固定资产科干了十九年,头一回见人拿抓药的劲头点数木头。”
“我抓了十年药。”陆远说,“头一回替一口柜点数。”
小李在旁边补一句。
“赵师傅,他连药斗里剩几钱都要数。上个月数出半钱陈艾,写了三行字。”
老赵把皮尺从肩上取下来,往柜台上一放。
“清就清。你们报,我记。”
小李搬了张凳子坐在柜前,摊开一本新簿子。陆远拉开最上一层抽屉。
“第一屉,上格:防风,二斤四两。下格:荆芥,一斤十两。”
“防风二斤四两,荆芥一斤十两。”小李跟着念,笔在纸上走。
“第二屉,羌活一斤八两,独活一斤二两。”
老赵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这两样不都一个味儿。”
“两样。”陆远说,“羌活走上,独活走下。搁一处,抓的时候手一滑就错。”
“差多少。”
“差一条腿。”陆远说,“腰疼和腿疼,抓反了都不管用。”
老赵不说话了,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墙看。
清到第九屉的时候,陆远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屉分两层。上层是丁香,下层是郁金,中间隔着一块薄木板。
“这两样还得分层。”
“必须分。”陆远说,“丁香莫与郁金见。两味搁一处,气味串,串久了抓一把下去,劲儿对打,白花钱还耽误病。”
“那这板子谁搁的。”
“我搁的。”陆远说,“搁一块板,比写十张纸管用。”
小李在本子上添了一行。
“第九屉,中隔板一块。”
清到第三十七屉,陆远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款冬花出来。
蜜炙的,颜色发亮,甜香里带一点焦。他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拈了一小撮,放在指头上捻。
“这屉受潮了。”
“怎么看出来的。”
“蜜炙的东西,捻开是散的。”陆远把指头伸给老赵看,“这一撮捻开粘手,结成小团。是受了潮,蜜返出来了。”
“那还能用?”
“能用,得先晒。”他回头喊,“小李,这屉端出去,摊在竹匾上,今天日头好,晒到晌午翻一遍。”
“晒完还称不称。”
“称。蜜返出来,分量会变。”陆远说,“药是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老赵在墙边听得直摇头。
“你们这一行,比我们管账还细。”
“药管的是人的命。”陆远说,“账管的是钱。钱错了能补,命错了补不上。”
清到最下一层,只剩下最里头那只抽屉。
那只抽屉平时不用。拉手是铜的,磨得发亮,抽屉底板比别的厚,推的时候有点涩。
陆远把它整个抽出来,搁在地上。
抽屉里没有药。
有一截木头。
杉木的,三寸二分长,两指来宽,一头的口是新削的,木茬还白。另一头磨圆了,磨得发亮。
小李凑过来看。
“这是谁的。”
陆远没答。他把那截木头拿在手里,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有一道刻痕。
刻的,不是划的。刻得浅,起笔重,往下走了一半,收笔没落。
半个“木”字。
陆远的手停在半空。
张德厚是晌午到的。他进门没坐,先看陆远手里那截木头。
看了很久,他伸手接过去,用指头在那半个字上摸了一遍。
“他刻的。”
“您认得这半个字。”
“账页底下那半张,跟他拼得起来。”张德厚说,“一格半边,格里只剩左边一个木。这一笔,跟那一笔一个手劲。”
“这是垫柜脚的。”
“是。”张德厚把木头立起来,比了比高度,“三寸二分。东墙根那口柜,垫盒取走以后,柜脚离地一线——差不多就是这么高。”
“他把垫子送回来了。”
“他取的,他垫回来。”张德厚说,“垫上,柜就站直了。”
陆远拿着那截木头走到东墙根。
他蹲下去,把木头搁在东边那只柜脚底下。木头一进去,柜脚正好落稳,四只脚一齐着地,柜身不晃了。
“严丝合缝。”他说。
“严丝合缝。”张德厚说。
陆远把木头又抽了出来。
“你怎么又抽了。”老赵在后头看得糊涂。
“垫上,柜就站直了。”陆远说,“站直了,好抬。”
老赵愣了一下。
“你这是不打算让挪了。”
“挪。”陆远把木头握在手里,“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他们抬。”
“谁抬。”
“行里的人抬。六个人,报数,原路进原路出。”
“什么行里的人。”老赵有点急,“这是医院的柜,医院的东西,得医院的人抬。”
“柜是医院的。”陆远说,“柜里那一格一格的规矩,是行里的。抬起来一晃,掉的不只是药。”
老赵看着他,最后把皮尺一卷,塞回肩上。
“我打个电话。”
电话打完,他回来,脸色不好看,可话软了。
“周副主任说,暂缓。先清点,清单做齐了再报。”
“谢了。”
“你别谢我。”老赵指了指柜子,“你这口柜,比人还难伺候。”
临走的时候,老赵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来。
“对了。前天有人到科里来问过这口柜的尺寸,说是要照着做一只。”
“什么人。”
“不知道。电话里问的。问三尺几、几成新、抽屉几只。”老赵说,“昨儿又来一个,说新柜做好了,跟这口配一对。”
陆远握着那截木头,指头收了一下。
“配一对。”
“就这么说的。”老赵把木箱抬起来,“我当时还纳闷,柜子配什么对。”
人走了以后,药房里静下来。日头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柜面上,一格一格地亮。
小李把清点簿推到陆远面前。
“最后一页,还空着一行。”
陆远拿起笔,在最后一栏写下:
“柜脚垫木一截,杉木,三寸二分,底面刻半字,来源未明,收。”
写完,他把笔搁下。
张德厚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
“你这一笔,是替他落的。”
“不是替他落。”陆远说,“是入了账,他就得来销。账上有的东西,人跑不了。”
张德厚没说话。他走到柜前,蹲下去,看着那只脚底下空着的一线。
“你打算一直空着。”
“空着。”陆远说,“空着一线,他才知道往哪儿垫。”
“他要是不来垫呢。”
“他会来。”陆远把那截木头收进抽屉,“他刻了半个字在垫子上。名都刻好了,不会白刻。”
天擦黑的时候,小李锁了药斗,陆远关了窗。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墙根。柜子站在那儿,四只脚落得齐整,只东边那只底下空着一线。
空的。
回药王阁的船上,张德厚忽然开口。
“你知道他为什么把名字刻在垫子上。”
“为什么。”
“垫子垫在柜脚底下,柜才立得稳。”张德厚说,“他想让这口柜立着。”
“那名字呢。”
“名字在垫子底下,柜立着,名就压在下头。”
陆远看着河面,水上一片黑,只有船头一盏小灯照着。
“名不能垫在柜底下。”他说。
“那该搁哪儿。”
陆远想了一会儿,抬起头。
“搁上头。他是记账的人,不是垫脚的东西。”
张德厚看了他很久,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船靠岸的时候,药王阁的灯还亮着。
东墙根那口柜,四只脚底下那一线,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