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渡口的雾贴着水面走。
老周头蹲在船头解绳,一边解一边报账。
“八分。夜里的水,加两分。”
“加在哪儿。”
“加在篙上。”他把篙往水里一插,试了试底,“白天的水看得见石头,夜里的水看不见。看不见,就得多撑两下。”
陆远上了船,张德厚跟在后头,布套抱在怀里。
船往上水头走。两岸的芦苇擦着船帮,沙沙地响。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白,分不清是雾还是天光。
“上水头那座船坞,停了十年了。”老周头一边撑一边说,“原先还修木船,后来河上跑的都是铁壳船,木船没人修,坞也就空了。”
“空着没人管。”
“有个看坞的。姓宋,一条腿不方便,住在坞口那间小屋里。”老周头顿了顿,“人不爱说话。你问他三句,他答一句。有时候一句也不答,就看着你。”
“这几日坞里有人。”
“有。”老周头把声音压下去,“前天夜里我收船,看见坞里亮着灯。灯不亮,就那么一点点,像拿衣裳罩着。”
“几个人。”
“看不出来。就听见刨子响。”
他把篙换了个手。
“刨子响得慢。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不是赶工的响法。赶工的刨子连着响,像雨打篷子。”
张德厚在后头开了口。
“慢,是怕刨过了头。”
“木头还怕刨过头。”老周头笑了一声,“我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听说。”
“船板刨薄了,补一块就是。”张德厚说,“柜板刨薄了,差半分,抽屉就推不进去。”
船靠上坞口的石阶。老周头把绳在桩上绕了两圈,回头看他们。
“我在这儿等。你们要是进去久了,我先把船钱记上,回头一块儿算。”
坞口那间小屋,门半开着。
屋里没点灯,炉子上坐着一只黑壶,壶嘴有一点白气。一个老人坐在门槛里头,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手里拿一块布,在擦一把刨子。
擦得很慢。刨刃朝里,布从这头抹到那头,抹完翻个面,再抹一遍。
陆远在门口站住。
“宋师傅。”
老人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擦。
“借个路。”陆远说,“进里头看看。”
“看吧。”老人说,“东西不是我的。”
“做东西的人,什么时候来。”
老人手上没停。
“三五天来一趟。夜里来,天亮前走。”
“他跟你说过什么。”
“说了一句。”老人把布叠起来,压在膝盖上,“他说,我在这儿做个东西,你别问。给了一个月的钱。”
“你就没问。”
“钱给得够。”老人说,“再说了,做柜子,又不是做刀。”
陆远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手上什么样。”
老人想了一下。
“黄。”他说,“虎口那儿黄。刨子使久了,虎口会黄。”
“刨完怎么收。”
“拿布擦。擦完上一层油。”老人说,“刨子不擦,刃口吃潮,第二天就涩。”
陆远心里记了一下。这不是外行的手。
坞里比外头冷。
顶棚塌了半边,露着天,一线灰白从破口里漏下来。地上铺着一层新木屑,白生生的,脚踩上去发软。
木屑堆在棚子中间,围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口柜。
四框立起来了,立得很正。底没上,脚没装,抽屉一只也没有,就那么一个空架子站在中间,像个没穿衣裳的人。
陆远绕着它走了半圈。
木头是杉木。纹路粗,木色发暗,看着有年头。可这旧不是搁出来的旧,是泡出来的旧——木纹里有一道一道的水线,颜色发深,像被水浸过又干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立框的里侧。
木头凉,凉得发沉。
“这不是行里的料。”张德厚说。
“差在哪儿。”
“行里做柜,老杉木先阴干三年,再上台面。”张德厚用指甲在木纹上刮了一下,刮出一点白霜,“这块料,是拆船板。泡过水的板子,木性散了。做出来,头一年还看得出来,第二年就翘。”
“他拿这个做柜。”
“他手里没有别的料。”张德厚说,“行里的料二十年没人动过。他要是去动,就露了。”
棚角搁着一张门板,门板上弹着线。
墨线一共三道,一道长,两道短。长短之间用炭写了一个数。
三尺二寸。
陆远看着那个数,心里动了一下。
“他拿行尺量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门尺三尺二寸一分二。”陆远指着那两个字,“他写的是三尺二寸。他手里要是有门尺,写不出这个整数。”
张德厚没接话,蹲下去看那四只脚的位置。
脚没装,榫眼已经开好了。四个眼,两两相对。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尺,一个眼一个眼量过去。量得慢,量完还把尺翻过来,看尺背上的刻数。
量完了,他把尺收起来,站着,很久没动。
“短一分二。”
“什么短。”
“脚距。”张德厚说,“四个眼,横的短一分二,竖的也短一分二。照这个距装脚,做出来进不了东墙根那四只老凹印。”
陆远看着那四个榫眼,后背起了一层凉。
“他问过尺寸。他打电话问过医院那口柜,问三尺几、几成新、抽屉几只。”
“问来的是行尺的数。”张德厚说,“行里做柜,最下一层里口照门尺。他手里没有门尺,问来的数就短这一分二。”
“那这柜做出来,是废的。”
“不废。”张德厚说,“他做这只柜,不是给自己用的。”
陆远想了一步,心里那层凉又厚了一层。
“是给账看的。”
“账认东西,不认人。”张德厚说,“做出来的柜往药王阁门口一摆,谁来看都是一只柜。账上两只,地上一只——只有一只进得了凹印。他不用说话,自有人替他说。”
棚子外头有水声。
很轻,像有人把篙抽了一下,又慢慢放回去。
陆远走到棚口,雾里什么也没有。水面上有一道浅浅的痕,正往上游去,一走一断。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棚后柱子上钉着一张纸。
纸是毛边纸,裁得不齐。上头用炭画着一只柜,四只脚,每只脚边上画一个小圈。
纸角压着一根线头。线是麻的,掐得整整齐齐,只剩半寸。
陆远把纸揭下来。
背面有字。炭写的,只半行。
“旧的不出,新的不进。”
他把纸翻回来,看那四个圈。
“这四个圈是他画的。”
“圈是什么。”张德厚问。
“绕脚量的印子。”陆远说,“东墙根那口柜,四只脚边上的土,一圈一圈的。他夜里去过,蹲在柜脚边上拿线绕一圈,绕完在纸上记一个圈。”
“绕圈量的是什么。”
“不是距。”张德厚说,“距用尺。绕圈量的是圆——量一只脚底下的土,圆不圆,平不平。”
陆远捏着纸,指头压在那半行字上。
“他在验什么。”
“验那口柜凭什么占着那四只脚。”张德厚说,“脚底下平,柜才立得稳。立得稳,账才动不了它。”
“验出来了吗。”
“验出来了。”张德厚指了指纸上那四个圈,“四个圈画得一般大。一般大,就是一般平。”
雾散了一点。棚外河面上浮起一层白光,天要亮了。
临走前,陆远又去了趟小屋。
老人还在擦那把刨子,布已经擦得发灰。
“他擦刨子,是跟你学的?”
老人抬了一下眼。
“我没教他。”他说,“他本来就会。行里的人,刨子用完就擦,不用人教。”
陆远在门口站住。
“您怎么知道他是行里的人。”
老人不说话了,低头把布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膝头上。
“我不认得行。”他说,“我只认得擦刨子的手。”
老周头在船上喊了一声。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坞口,陆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空架子。
它站在棚子中间,四框笔直,四只脚还没装,底也空着。象是等一句话。
“这柜要是一直装不上脚呢。”他问。
“那就一直站着。”张德厚说,“站着的柜,也算柜。”
上船的时候,老周头把篙一撑,忽然开口。
“昨夜灯亮到后半夜。天亮前,有人撑船往下走了。”
“看见人没有。”
“没点灯。”老周头说,“不过船吃水不深。空船才吃那么点水。”
陆远坐在船板上,把怀里那张纸又摸了一遍。
空船。他带来的东西,已经搬空了。
“他到哪儿去了。”他问。
“往下。”老周头往河心一指,“往下走,就是城。”
张德厚把布套抱紧了一点。
“空船下来的,不是料。”他说,“是话。”
陆远抬头看他。
“什么话。”
“柜做好了,只差四只脚。”张德厚说,“这句话一进城,药王阁门口就要有人来问价了。”
船到岸,日头刚出来。
陆远没有马上回药房。他在街上走了一段,看见街口那家杂货铺门口围了几个人,正听一个挑担的说话。
他没过去。
他知道那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