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黎城外。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卷着尘土,停在了歪歪扭扭的战壕前。
车门打开,曹镇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从车上下来,满面红光,仿佛不是来巡视阵地,而是来郊外踏青。
“他娘的,人呢?都死哪去了!”
他扯着嗓子一吼,战壕里才稀稀拉拉地钻出几个人影。
几人衣衫不整,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裤腰带和军装扣子,脸上还带着寻欢作乐后的潮红,显然刚才正在工事后头鬼混。
为首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曹镇跟前,懒洋洋地抬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他头上的军帽帽檐翘得快要飞到天上去,站姿七歪八扭,活像个街溜子。
“北洋新一团团长,见过大帅!
曹镇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瞅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团长,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阵地上格外刺耳。
那团长被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整个人都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曹镇。
“他娘的!谁教你这么穿军服的?谁教你这么站军姿的?”
曹镇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的人,就没一个带把的吗?真他娘的一点纪律都没有!”
那团长这才反应过来,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立正站好。
“大、大帅,对不住,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哭丧着脸,还想辩解。
“可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谁他妈是你兄弟?!”曹镇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没大没小的,叫师长!”
那团长被踹得一个踉跄,疼得龇牙咧嘴,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他低下头,眼神里怨毒的光一闪而过。
好你个姓曹的!
你他娘的在城里抱着女人喝酒吃肉,让我们弟兄们在这鬼地方顶着大太阳修工事,等着跟奉军的钢铁疙瘩拼命送死!
现在倒跟老子摆起师长的谱了?
曹镇见他老实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都给老子滚回去,接着修工事!”
“你们这个团,是我昌黎城外围最重要的防线,万万不能出岔子!”
他拍了拍那团长的肩膀,力道却不小。
“真要是开战了,你们这儿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枪毙你!”
那团长身子一颤,赶紧挺胸抬头,大声敬礼:“谨遵师长指令!”
“这就对了。”
曹镇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好好打。等灭了奉军那三个师,我给你升官,让你当旅长!”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兵,带着副师长,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远处走去。
直到曹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那团长才缓缓直起身。
他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什么狗屁玩意儿!”
“让老子一个团,去挡奉军三个师?你他妈怎么不让老子去把天上的玉皇大帝拉下来给你当呢?”
“你他娘的怎么不去当大总统?”
他越骂越气,眼睛都红了。
“他奶奶的!既然你想让老子死,那老子就先让你死!”
“呸!狗东西!”
……
昌黎城前线阵地,死气沉沉。
不少北洋士兵有气无力地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老旧的汉阳造,漫无目的地对着前方空旷的田野。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兵,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到旁边一个老兵身边。
“班长,你说……这奉军真有传的那么厉害吗?咱们……咱们能打得赢不?”
被称作班长的老兵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
“打得赢?娃啊,别做梦了。”
他转头看着小兵,“你是咋个当上兵的?”
小兵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还能是咋来的?被抓壮丁抓来的呗。我在家地里刨食刨得好好的,连枪都没摸过,就被绑到这儿来了。”
班长惨然一笑。
“一样,我也是。听哥一句劝,娃。”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一会儿奉军要是真打过来了,你别开枪,找个机会就往旁边跑!”
“记住了!”班长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别往后跑!后边有督战队,跑了也是死!”
“也别往东边跑,那边是开阔地!你就找个林子,一头钻进去,把这身皮扒了,枪扔了,找个地方藏好,保准能活命!”
“那些督战队……”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们自己也怕死,估计也懒得管你这种新兵蛋子,知道不?”
小兵听得呆住了,下意识地问:“班长,那你呢?”
班长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你就别管了,我跑不动了。”
“你们是新兵,他们不会为难。我是老兵油子,上了他们的黑名单,跑不掉的。你能活,我活不了。”
他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布,递给小兵。
“要是有机会……去我家一趟……我家在哪?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
“你到时候就去,告诉我老娘,就说……就说他儿子不是死在奉军手里的,是死在曹镇这个畜生手里的!”
小兵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鼻头发酸。
“叔……要不,你跟我一块儿跑吧!”
他话音刚落——
“轰!!!”
一声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巨响,猛然炸开!
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紧跟着,还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天空中就传来了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啸声!
数百发炮弹如冰雹般从天而降,精准地覆盖了整个第一道防线!
轰!轰!轰隆隆——!
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所有人都吓懵了,本能地趴在战壕里,可那简陋的工事在重炮面前薄如纸片!
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巨大的冲击波掀上天空,又如下雨般落下。
无数士兵在第一轮炮击中就化为了碎肉!
幸存的士兵们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把脸埋在泥土里,浑身筛糠般颤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战友凄厉的惨嚎。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炮声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阵地上一片死寂,只剩下硝烟和血腥味在弥漫。
就在这时,奉军的阵地前沿,一个连长举着铁皮大喇叭,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对面的弟兄们——!我们是奉军110师的!”
“我们打的是刮地三尺、鱼肉乡里的曹镇!不是你们这些被抓来当兵的穷苦兄弟!”
“你们也都是爹生娘养的!犯不着为他卖命!”
“现在!我们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撤离!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要是还不动,我们就将发起总攻!到时候炮弹可不长眼,我们绝不再留情!”
“都好好想想!你们当这个兵,是图个啥?
喇叭声在寂静的战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幸存的北洋士兵心上。
战壕里,一个满脸黑灰的老兵突然跳了起来,他曾当过炮兵,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
“对!对!咱们不打了!”
“这是野战炮的齐射!他们打的都是咱们阵地前沿!这是在给咱们留活路啊!”
他指着被炸成焦土的前方,嘶吼道。
“咱们都死了几百个弟兄了!去他娘的曹镇!老子不打了!”
话音刚落,那个先前和班长说话的年轻小兵,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通红着双眼,架起身边的机枪,调转枪口,对着身后不远处的督战队阵地,狠狠地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子弹如暴雨般泼洒过去!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好几个正准备举枪威吓的督战队员,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这一幕,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反了!都反了!”
“打死这帮狗娘养的督战队!”
其余的北洋士兵也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掉转枪口,将满腔的恐惧和愤怒,宣泄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战队!
甚至,一些督战队的士兵也犹豫了一下,随即也反了水,开枪打向自己身边的同伙!
一瞬间,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振臂高呼:“弟兄们!扔了家伙!咱们归顺奉军去!跟着张少帅有肉吃!”
“哗啦啦——”
成百上千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步枪,高举着双手,从战壕里爬出来,像逃离地狱一般,拼了命地朝着奉军的阵地奔去。
没一会儿功夫,被曹镇寄予厚望的第一道防线,两个团的兵力,就这么土崩瓦解!
黑压压的人影,汇成一股投降的洪流,朝着奉军的方向奔涌而去。
第一道防线顷刻间崩溃,让守在第二道防线的那个地方团的团长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心中狂喜。
他早就料到会有哗变这一天!
他猛地跳上一处高地,扯着嗓子,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吼道:
“弟兄们!跟老子反了!”
“姓曹的不把咱们当人看!从今往后,咱们跟奉军姓张!”
“愿意跟着老子干的,都调转枪口,帮着奉军打昌黎城!”
“不愿意的,放下枪,回家种地去!老子绝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