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军阵地上。
105师师长张衡天举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看着对面那如同炸了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甚至互相开火的北洋军,半晌才把望远镜放了下来。
“他娘的!”
张衡天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裤子都脱了,就给我看这个?”
“这还没正经开打呢,就崩成这副德行了?”
他转头,脸上满是鄙夷。
“这就投降了?”
“传我命令!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散开队形!”
“看清楚了,那是过来投降的逃兵,不是冲锋的敌人!谁他娘的都不准乱开枪!”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奉军阵地上,原本已经准备好发起冲锋的士兵们,纷纷在军官的呵斥下重新寻找掩体,黑洞洞的枪口却依旧警惕地指着前方。
那黑压压的投降人潮,离奉军阵地越来越近。
他们高举着双手,有些人甚至脱掉了上衣,光着膀子,生怕被误会。
“别开枪!长官!别开枪!”
“我们是来投降的!我们龙国人不打龙国人啊!”
“千万别开枪!”
喊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恐惧。
一个看似是头目的北洋军官,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奉军阵地前沿,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憋得通红。
“长……长官……”
他喘得话都快说不连贯了。
110师师长王猛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瞅着他,眉头一挑。
“小兄弟,跑得挺快啊。”
“曹镇没派人追杀你们?”
那军官猛地喘匀了一口气,急声道:“长官!我们……我们把那些狗日的督战队全给突突了,这才跑出来的!”
“我们本来就不想打这场仗!都是姓曹的逼我们的!”
王猛闻言,脸上的冷峻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
“行,算你们有种。”
他朝着那军官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一摆手。
“你们,先退到后边去休整。”
随即,他转头对自己手下的一个团长吩咐道:“派一个团,把他们看好了!胆敢有出乱子的,就地正法!”
“是!”
那团长领命而去。
王猛再次转过身,目光扫过前方已经彻底洞开的防线,直指远处的昌黎城郭。
他猛地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弟兄们!”
“对面已经乱套了!咱们得抓紧时间,一鼓作气拿下昌黎城!”
“别他娘的耽误工夫!”
“一定要活捉了曹镇那狗日的东西!给大帅一个交代!”
“冲啊!”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110师留下一个团负责收拢降兵,其余所有部队,连同105师和127师,越过那片还在冒着硝烟的焦土,直扑昌黎城下!
……
与此同时,昌黎城楼之上。
第二道防线的哗变部队,已经和据守在第三道防线的部队对峙起来。
枪口对枪口,人对着人。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和背叛的气息,但谁也不敢先开这第一枪。
曹镇站在城楼上,亲眼目睹了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指着城下那些调转枪口的士兵,破口大骂:
“他娘的!一群叛徒!白眼狼!”
“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到头来竟敢哗变!敢背叛老子!”
他身边的副师长急得满头大汗,凑上来说道:“师长!第一道防线跑光了,第二道防线也反了!咱们……咱们不行就从北门逃吧!”
“奉军的坦克马上就要开到城下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可别伤着您啊!”
“怕什么!”
曹镇猛地一瞪眼,一把推开副师长。
“才这点人就想吓住老子?老子城里还有三万弟兄!我怕个鸟!”
副师长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完了,这货已经疯了。
再不走,就真要一起陪葬了!
曹镇似乎还嫌不够,挺着胸膛,唾沫横飞地吼道:
“老子的亲弟弟是谁?北洋第三师师长曹锟!认识不?他张学宸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听到这话,那副师长当场就炸了。
他心里狂骂:去你妈的曹镇!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那是奉军!是把鬼子驻屯军当瓜切的奉军!你以为是别家军阀跟你闹着玩呢?人家会在乎你那个远在保定的弟弟曹锟?
你想死自己死去,老子们可不陪你玩了!
想到这,他猛地一咬牙,转头冲着城楼上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亲兵们嘶吼道:
“弟兄们!不想死的都抄家伙!”
“跟老子从北门逃出去!这地方咱们是待不下去了,跑!”
“只要能活命,到哪儿不能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他“刺啦”几声,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身上那身扎眼的北洋军官服给扒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城楼上原本还犹豫不决的士兵们,看到副师长的举动,再看看远处已经逼近的奉军,又瞧了瞧还在那发疯的曹镇,瞬间做出了决定。
哗啦啦——
一大片人跟着把军装脱了下来,扔在脚下。
曹镇见状,彻底慌了神,指着他们,嘴唇哆嗦着。
“你、你们……你们想反吗?”
“老子还有兵呢!还有两万人!只要把他们调过来,就能把奉军这几个师包了饺子!”
他色厉内荏地死死盯着那副师长,吼道:“你他妈敢背叛老子,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说着,他就去摸腰间的配枪。
可他快,副师长比他更快!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头撞针声。
一支冰冷的勃朗宁手枪,已经死死地顶在了曹镇的脑门上。
副师长脸上再无半点恭敬,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和鄙夷。
“师长,您想死,可弟兄们不想死。”
“曹锟是你弟弟不假。可他远在保定,隔着几百里地,他能飞过来救你吗?”
“你真以为人家奉军会怕你那个弟弟?”
“我告诉你!”副师长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人家奉军眼里,你那个弟弟,算个屁!”
骂完,他懒得再看曹镇一眼,冲着那些脱了军装的士兵们猛地一摆手。
“走!撤!”
一群人再不迟疑,簇拥着副师长,慌慌张张地朝着城楼下跑去。
“砰!”
曹镇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冷的城砖上。
城楼上,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和满地的军装。
他失魂落魄地望着远处奉军的旗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混账……一群吃里扒外的混账……”
……
北平。
张学宸与冀州都督朱家宝,已经隔着一张红木方桌,对峙了足足半个钟头。
朱家宝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学宸。
“张公子,我不求别的,就求你一道手令,把北平的城门打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胁。
“我知道,现如今这北平城内外,明里暗里都是你的人。可这小小的饭店里,又能有多少?”
“你来的时候,我的人看得清楚,两辆卡车,往多了算,也就一百多号人。我再给你凑个整,算你有一百人,够不够?”
“说白了,大总统之所以被你困在府里,是因为你的人手主力,全都扎在那边。”
“就靠你手底下这百十来号人,你拿什么挡我?”
朱家宝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你可别忘了,前清手里还养着不少辫子军呢。他们得了信儿赶过来,你的人从总统府跑到这儿,最快也得小半个时辰。”
“更别说,卢永祥的第十师还在城外,赶过来更晚。”
“张少帅,你觉得,就凭你现在酒店里的这百十来号人,能护得住你周全吗?”
张学宸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看来,朱大人是有备而来。”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只是,你会不会太过自信了?”
“我奉军这百十号人,收拾那些乌合之众,足够了。武器装备我奉军多的是。”
朱家宝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张少帅还是这么自信!不如,你试试看?”
他猛地收住笑,眼神变得凌厉无比。
“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北平城的城门,你开,还是不开?”
“只要你给我写一道手令,我保证不动你分毫,让我带着这点人安然离开。”
“到时候,整个北平,不,整个冀州,连同天津卫,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