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听完姬兰若的判断,弯腰拿起放在墙角的麻线和短刀,对赵子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一起去枣林把那箱竹简搬回来看个究竟。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漫过院墙,把小院裹进深蓝的暗影里,只有远处村头几声狗吠,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空荡荡的石桌上。
松脂的香气慢慢在小院里散开,姬兰若点起两盏松油灯,玻璃灯罩把昏黄的光聚拢在石桌中央,照亮摊开的麻布清单,也照亮众人凑过来的影子。枣林就在小院西北角的围墙外,隔着一道矮篱笆,赵子安提着一盏羊角灯走在前面,灯光刺破黑暗,照亮落满枣叶的泥土小径,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空气里满是干枣和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赵宇跟在身后,手臂上的轻伤被晚风一吹,微微发痒,他抬手按住伤口,目光扫过四周黑黢黢的树影,确认没有异常动静。
那箱竹简就藏在老枣树虬结的树根下,上面盖着厚厚的干草和枯树叶,拨开表层覆盖物,就能摸到樟木箱子凉硬的棱角,樟木香气驱散虫蚁,也盖住了竹简本身的竹青气息。箱子不大,半人长短,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指尖能感受到箱子沉甸甸的分量,走起来微微晃荡,里面的竹简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顺着风传出去老远。
回到小院,把箱子稳稳放在石桌上,松灯光线落在箱盖上,那块封泥完好无损地嵌在铜锁扣上,青灰色的封泥上,“内府”两个小篆印得周正清晰,泥坯边缘还带着刚脱模时的整齐刀痕,看得出来,这箱竹简从封存到现在,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
姬兰若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用手指蘸了清水,轻轻抹在封泥连接处,让封泥变软,方便完整取下,不破坏上面的印记。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指尖稳定,呼吸均匀,多年整理古籍的经验让她对这种事熟稔无比,空气中混着清水、松脂和樟木的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几个人都屏着气,没有人说话,只有柴草在灯盏里偶尔爆开一点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封泥完整取下来,放在一旁的麻布上,赵子安拿起短刀,顺着箱盖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铜锁“咔嗒”一声弹开,他握住箱盖两边的木把手,往上一抬,箱盖打开,一股干燥的竹青混合着防虫的麝香气味涌出来,裹着百年前的纸墨气息,扑在每个人脸上。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卷竹简,每一卷都用细麻布包着边角,避免磨损,排列得丝毫不乱,能看出来封存的时候十分用心。
赵宇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卷竹简,解开捆竹简的皮条,皮条已经有些发硬,但是韧性还在,没有断裂。他把竹简在石桌上摊开,青黄色的竹片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片竹片都削得平整光滑,上面的字迹用漆书写,黑亮清晰,是非常标准的秦隶,笔势舒展,结构匀称,带着李斯创造的官方秦隶特有的规整劲挺。
他指尖抚过第一个字,目光扫过开头的称谓,心里猛地一跳,指尖顿住了。开头第一句就是“臣李斯昧死上言陛下”,墨色黑沉,笔画分明,没有半点模糊。
赵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指尖顺着字迹往下移动,逐字读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石桌旁的五个人能听得清楚。
“……今陛下并有天下,别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学乃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即各以其私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非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不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诸有文学诗书百家语者,蠲除去之,令到三十日弗去,黥为城旦。”
读到这里,赵宇停了一下,抬眼扫过众人,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赵子安按住刀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白芷伸手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愤慨,姬兰若的指尖轻轻颤抖,碰得一片竹简发出细碎的轻响,田先生攥着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谁也没想到,这箱从秦内府流出来的竹简,居然就是李斯亲自起草上奏的焚书细则原稿。
赵宇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读,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竹简上密密麻麻,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哪些书必须焚毁,哪些可以保留,都写得分明。史官所写的不是秦记的史书,全部焚毁,博士官所藏的诗书百家语,全部要集中焚毁,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全部送到郡守尉那里一起烧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同罪。
往下翻,就是具体的搜查奖惩制度,哪一级官府搜出多少禁书,升爵几级,赏赐多少金,哪一处地方被查出私藏禁书,里正亭长连带获罪,腰斩,家产充公。再往下,就是藏在细则末尾,不对外公布的密令,赵宇读到这里,声音冷了下来。
“……六国余孽心未附,多藏私书以聚党,可借焚书之事,令天下互相告密,举报者赏,隐匿者族,借机清剿潜藏叛逆,不出三年,六国旧贵族可一扫而空,永绝后患。”
看到这里,赵子安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竹简跳了一下,松油灯的火焰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抖得厉害。“好阴毒的计策!原来焚书不仅是要烧书,还要借着这个由头,把所有不服秦法的六国后人都清除干净!”
田先生长出一口气,摇着头,声音沙哑:“邹长老果然是把最关键的东西送给我们了,我们之前只知道朝廷要焚书,哪里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层打算,这下可算是把李斯的底都摸清楚了。”
姬兰若伸手整理了一下摊开的竹简,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字迹,脸上带着了然:“原来邹长老故意不说明这箱竹简的来历,就是要我们自己打开来看,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查验,这份李斯亲手写的焚书细则,比他说一百句都有用,能让我们彻底看清对手的全盘计划,不至于稀里糊涂撞进陷阱里。”
赵宇点了点头,他心里已经明白,邹长老这是把最核心的情报交给了他们,稷下学社在秦廷里肯定有暗线,这箱竹简就是暗线从内府里偷出来的,邹长老知道自己这些人要带着典籍去楚地,接下来还要和秦廷斗下去,知道对手的计划,才能提前做好防备,避开那些坑害六国余孽的陷阱,也能更清楚地知道哪些书是必须优先抢救出来的。
他低头翻看着竹简,把每一条焚毁书目都记在心里,周易、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在焚毁之列,而《诗》《书》、百家语、六国史记,都是重中之重,必须全部抢救。李斯把六国史记放在焚毁清单的第一位,比百家语还要优先,看来秦廷最害怕的,就是六国后人记住自己的历史,再起反叛之心,所以一定要把这些史书全部抹掉。
赵宇一卷一卷往下翻,每一卷都是不同的内容,有的是各地上报的搜书进度清单,有的是李斯给各地郡守的密令,有的是审核后批准抓捕的六国余孽名单,每一页都写满了阴谋和杀戮,看得人心里发沉。从这些密令里能看出来,秦廷早就在各地布好了网,就等着焚书令一下,借着搜书的名义收网,把六国旧贵族和不服管教的士人一网打尽,邹长老能把这些东西送出来,等于帮他们避开了无数杀身之祸。
翻到最后一卷,这一卷比前面的都短,只有七片竹简,字迹和前面李斯的手迹不一样,更潦草一些,看起来是后来人抄录附在后面的,内容也不是焚书细则,更像一份传出来的情报。
赵宇逐字读下去,心里又是一动。
“咸阳城太史府残余吏员,联合故韩国贵族韩瑀,暗中保存了一百二十卷六国官方史书,其中包括齐威、宣王以来的《齐春秋》全本,楚庄王以来的《梼杌》残卷,三卷《尚书》完本,都是从未流出过的正本,现在藏在咸阳城外渭水南岸的一个窑场里,想要送出函谷关,寻找可靠的守藏人接手,以免落入秦廷之手,彻底焚毁。”
读到最后一个字,赵宇停了下来,指尖停在最后一片竹简的末尾,那里还有半个模糊的印章印记,能辨认出是“韩”字,看来就是那个韩国贵族韩瑀的印记。
松油灯的火焰静静跳动,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小院的土墙上,一动不动。夜风从院墙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落下来一朵槐花,正好飘落在最后那卷竹简上,浅黄色的花瓣衬着黑亮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空气里能闻到松脂燃烧的烟气,槐花淡淡的甜香,还有竹简本身干燥的竹青气息,五种感官都浸在这深夜小院的沉静里,只有每个人心里的波澜,翻涌着,找不到平静。一百二十卷六国史书,还有完整的《尚书》,这是任何一个藏书人都无法拒绝的诱惑,这些东西一旦被毁,就是华夏文脉永远的损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姬兰若俯下身,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半个“韩”字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这是真的,《齐春秋》全本,稷下学社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完整版,没想到居然藏在咸阳城里。”
白芷站在赵宇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轻轻皱着:“可是咸阳是秦都,章邯的黑冰台大本营就在那里,进去接应这批史书,简直就是虎口拔牙啊。”
赵子安也沉下脸,他伸手按住赵宇的肩膀,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声音厚重:“我们现在已经有十七箱典籍,还有半张昆仑洞的地图,要赶去楚地找另一半地图,要是去咸阳,耽误了行程不说,风险太大,整个团队都可能陷进去。”
田先生站在一旁,摸着胡子,没有说话,他目光扫过赵宇的脸,等着赵宇拿主意,所有人都知道,赵宇的判断,就是整个团队最终的方向。
赵宇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把那朵槐花从竹简上拂开,指尖划过最后那行“寻找可靠人接手”的字迹,竹片冰凉,带着夜晚的寒气,透过指尖,传到心里。他能想象到,那些藏在咸阳窑场里的竹简,整整齐齐码在阴暗的地下,等着有人来把它们带走,重见天日,要是等不到,再过几个月,窑场就要被官府接收,这些史书就会被搜出来,投入火海,变成灰烬,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作为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历史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六国史书的失传,给后世研究先秦历史带来了多大的遗憾,多少先贤智慧,多少重要史实,都随着这些史书的焚毁,永远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能把它们抢救出来,就在他面前,他不可能轻易放过。
他抬头,目光扫过身边的四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色,有激动,有担忧,有犹豫,也有期待。他张开嘴,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一块土坯,顺着晚风传进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赵子安立刻按住腰间的刀柄,侧身贴到院墙根,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院门外的动静。远处村头的狗吠停了,只有晚风穿过枣林,发出呜呜的声响,院墙外面,再没有半点声音传进来,就像刚才那声异响,只是风吹石头的偶然。
赵宇慢慢卷起最后那卷竹简,把它和其他竹简一起,整齐码放回樟木箱里,盖上箱盖,扣好铜锁,动作平稳,没有一丝慌乱。他站起身,走到院门旁,和赵子安站在一起,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能看到枣林黑黢黢的树影,在夜风里摇晃,树影深处,一点细碎的脚步声,慢慢向着村口方向远去,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