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笑和于海江往河口走。
夜风吹来带着河腥味和青草的味道,借着月光,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大车店方向走着。
“刚才那人是谁?咋没见过?”杨天笑问。
“新来的。巡夜的。”于海江没回头。
“我说呢。”
“听说以前在场上干过,姓于。”
“咋这个时候还上人?”
于海江站住了。他掏出烟袋,背着风点火:“分金前,是有人想讨巧。往年也这样。就是想着最后跑过来捞一把。”
“不会是哪个绺子上的来抢食的吧。”
于海江看了他一眼:“这两天我也注意了,还没看出啥,先放着。二发和他挺熟,要有动静,二发自己就会嚼舌头了。”
杨天笑没再问。他知道五叔心里有数。两个人又往前走。
出了河滩,到了河口。河口是个弯,水到这里变窄,流得急,岸边长着一片老柳树。杨天笑靠着树蹲下。
“分金前,我寻思把弟兄们的枪都集中到大车店里来。”杨天笑说。
“不行。”于海江琢磨了一会,“大车店人多眼杂。向小丫一个闺女家,让她守着枪,不如还是兄弟们自己管好自己的家伙,都到大车店,目标有点大。”
“我是想先把人调过来,一起行动。”
于海江抽了口烟:“那不扯呢吗,目标多大呀,还是统一听你的枪声,分金的时候,肯定都集中在康把头那里。”
“那有时间还是得把弟兄们都集中起来叨咕一下。把具体谁干啥都分一下,免得到时候乱营子,要都是双喜那样的,就不用安排了,弟兄里啥人都有,你不说清楚了,到时候真他妈的出毛病。”
于海江不接话。他蹲在杨天笑旁边,吧嗒吧嗒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于海江问:“你和小丫,到底想好没想好?”
杨天笑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五叔这时候提她:“啥想好没想好?”
“分金以后,咋安排她?”
杨天笑没吭声。
他抬起头,朝大车店方向看。
那儿漆黑一片,啥也看不见。他想起向小丫说的那句:“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带山上去呗。”
于海江把烟灰磕掉:“去做压寨夫人?”
“嗯。咋了?”
“唱戏的都好吃懒做,二花屁多,瞅着好看,真到了山上,怕她吃不了那个苦,在这方面,她可不抵你四姐。”于海江说着站起身,“你好好琢磨一下。先别急着定下来,我让你刘婶也帮着留意点。压寨夫人可不是小事。整个绺子她能当半个家呢。”
杨天笑沉默了,两个人往大车店方向走着。
快到大车店的时候,杨天笑站下了,他小声说:“五叔,你别让刘婶说啥,向小丫和我有过命的交情,不光是男女那点事。”
于海江呵呵的笑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被她迷住了吧。行,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大车店,已经过了半夜。
杨天笑轻手轻脚进了东屋,刚躺在炕上,闭着眼。他想着于海江在河口说的话。压寨夫人不是小事,能当半个家。他翻了个身,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向小丫能当半个家吗?他不知道。他就知道,这丫头为他挨过枪子儿,为他从班子跑出来,啥也没求过。
正想着,窗外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脚踩在干草上。
杨天笑睁开眼,侧着耳朵听着。
是脚步声,压得极低,就在后墙根。一下,又一下,挪得慢。
杨天笑慢慢支起身子,没穿鞋,光着脚下了炕。他摸到枕下的枪,攥在手里,他贴在窗边用指头把窗纸捅了个小洞,往外看。
后墙根下,有个人。
于老五佝偻着腰,耳朵贴在墙上。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打得发青。他听得很专注,一只手扶着墙往前挪着。
杨天笑没出声。他悄悄走到门口,把门插销一点一点拉开。
门轴“吱”地响了一声。
外头的人一下不动了。杨天笑猛地拉开门。
于老五转身就跑。
腿瘸,没跑出两步,杨天笑已经蹿了出去。
于老五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房后的苞米地里。
杨天笑追到地边,站住了。
他看见那丛苞米秆子晃了几下,往沟口方向去了。
杨天笑没追。他站在房后,看着那片黑漆漆的苞米地,嘴里骂了一句:“操你妈的,跑得倒快。”
于海江听见动静出来了。他披着褂子,站在门口:“谁?”
“于老五。”杨天笑说,“趴墙根呢。”
“人呢?”
“跑了。”
于海江皱了皱眉:“他这一跑,就不会回金场了。”
第二天,果然没见到于老五。
杨天笑让双喜去金场里转了一圈,回来双喜说,于老五的铺盖还在,人没回去。
“你给弟兄们传个话。”杨天笑对双喜说,“后半夜到大车店,别一窝蜂的过来。”
“于老五呢?用不用我顺道找找?”
“不用找。”杨天笑说,“他今晚要是不来,也就算了。要是来,就逮起来。”
双喜点头去了。
后半夜,弟兄们陆陆续续到了。一共七个人,三三两两从沟里、从河滩、从后坡摸过来。
向小丫在西屋没出来。弟兄们挤在堂屋里,有蹲着的,有靠墙坐着的。一屋子旱烟味。杨天笑和于海江坐在桌边。正要开口,院里又有了动静。
没多大一会,放哨的弟兄拽着个人进来了。
“少当家的,抓了条狗。在房后头猫着呢。”
众人一看,正是于老五。
于老五被揪着后脖领子,身上全是土,半张脸上沾着苞米叶子。他腿抖得厉害,一进门就往下出溜。放哨的弟兄一脚踹在他腿弯,于老五“扑通”跪在了地上。
杨天笑看着他,从桌上拿起烟慢慢点上,抽了一口,才说:“兄弟,啥情况,说说吧,昨晚没跑够啊,咋又回来了?”
于老五嘴唇哆嗦:“我……我是来拿铺盖的……走错路了……”
“大车店不认识?”杨天笑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他妈的拿铺盖拿到我窗根底下来了?”
于老五不吭声了。他跪在那儿,整个人缩成一团。
于海江走前两步,说:“老五,昨晚你跑,我就不说啥了。今晚你又来。我要是放了你,这屋子里的人都不能让,你自个儿说,谁让你来的?”
于老五抬头,看看于海江,又看看杨天笑。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杨天笑站起身,走到于老五跟前。他伸手抓住于老五的头发,往上一提。
于老五疼得“啊”了一声。
“谁让你来的?康把头?”杨天笑问。
“不是……”
“草上飞?不应该呀,你这熊样的,草上飞咋能找上你。”
于老五还是不说话。
杨天笑松开手,于老五的脑袋“咚”地磕在地上。
他开始哭,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少当家的饶了我吧,我回去啥都不说,我向老天爷保证。”
“回哪去?”
于老五知道又说漏嘴了,就闭上眼睛装死。
杨天笑用脚踩着他的脑袋:“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于老五还是不说话。
杨天笑回头对双喜说:“去,送河口吧。干净点。”
双喜和两个弟兄上来,把于老五架起来。
于老五突然喊了一口:“高守仁,高守仁。”
双喜一把捂住他的嘴。
两个弟兄连拖带拽,把人弄了出去。
堂屋里的弟兄们谁都不说话了。有人抽烟,有人看着地。
于海江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说:“行了,说正事。”
天快亮时,弟兄们散了。杨天笑和于海江站在大车店门口,看东边天边发白。向小丫从屋里出来,端了碗热水递给杨天笑。杨天笑接过来,喝了一口。
“人,扔河里了。”双喜从房后转出来,小声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