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觉。
她的办公桌上摊满了档案,电脑屏幕上开着十几个窗口。她把糖包唱过的十六首歌对应的所有信息都整理成了一张巨大的表格,贴满了整面墙。
年代、地点、人物、任务性质、失踪原因、涉密等级。
她一条一条看下来,终于理清了一条线。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了陆征。
“旅长,我想明白了。”
陆征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抬头看着她。
程砚秋走到桌前坐下,把一份整理好的报告推过去:“沈中校在执行归途任务期间,不只是在搜寻官方目标名单上的人。他是在做一个更大的事。”
陆征翻开报告,眉头皱起来。
程砚秋说:“官方的归途行动一共列了十二个搜寻目标,都是已经解密或者即将解密的案例。但糖包唱的三十六首歌里,有将近一半对应的是仍然处于封存状态的绝密案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中校在某次搜寻中,应该是意外接触到了一份更完整的失踪人员总名录。那份名录上的人数远比官方行动计划覆盖的要多。他做了一个决定。”
陆征抬起头看她。
程砚秋说:“他决定把官方没有列入计划的那些人也找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征把报告放下:“你的意思是,他知道如果走正规程序上报这些线索,上面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搁置?”
“涉密的案子解密流程很长。有些牵涉到外交敏感区域,有些牵涉到历史遗留问题。”程砚秋说,“走正规程序可能要几年甚至十几年。而那些家属已经等了几十年了。”
陆征往椅背上靠了靠,脸色复杂。
这时候顾远山的电话打进来了,陆征开了免提。
“征啊,你那边的分析我看了。”顾远山的声音有些疲惫,“程少校的推断我认为是对的。北川这孩子的性格我了解,他受不了那些人继续被压在箱底里等。他选择了自己干。”
陆征说:“可他为什么不跟任何人说?哪怕跟我说一声。”
顾远山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因为禁毒巡逻队那个案子。”
程砚秋和陆征同时看向电话。
顾远山说:“那个案子涉密等级最高,而且当年定性有问题。如果北川查到了内鬼的线索,他不确定内鬼的关系网有多大,不知道该信任谁。万一他上报了,消息走漏,对方销毁证据甚至更极端的情况都有可能。”
陆征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扛。”顾远山叹了口气,“把命不要了,也要把事情做完。证据不到手他不敢回来。”
程砚秋忍不住开口了:“但他有个女儿啊。”
顾远山没说话。
程砚秋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把一岁多的女儿送到福利院,一个人去了那些最危险的地方。那些坐标所在的位置,无人戈壁、边境丛林、高原冰川,全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他一个人,花了三年时间,走遍了大半个中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陆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士兵在训练,口号声整齐划一。阳光很烈,照得人发晕。
“顾老。”陆征开口了。
“嗯?”
“北川走之前跟您说过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顾远山说了一句话:“他走之前来找过我,就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那些兄弟等了太久了。几十年了,没人管他们。总得有人去找。如果我也回不来,至少我知道他们在哪。”
陆征闭上了眼睛。
程砚秋低着头,眼泪砸在报告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顾远山又说:“我当时应该拦他的。但我没拦住。他那种人,认准了的事拦不住。”
陆征没接话。他怎么不知道呢。他跟沈北川从小一起长大,一当兵,一起上过战场。沈北川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苦都自己吃,从来不吭一声。
“旅长。”程砚秋在后面叫他。
陆征转过身。
程砚秋指着墙上那张表格最下面的几行:“我还有一个发现。”
“什么?”
“按目前的规律推算,糖包三十六首歌里的最后几首,对应的坐标可能不是过去的英烈。”
陆征皱眉:“什么意思?”
程砚秋看着他,眼圈还红着,但表情很凝重:“最后几个坐标,可能包括沈中校自己小队那三位已确认牺牲的战友。甚至可能包括他自己。”
陆征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程砚秋的声音很轻:“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回不来的打算?所以把自己的坐标也编进了歌里。万一他死在了路上,至少有人能找到他。”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陆征一步一步走到那面墙前面,看着那张表格。最下面几行还是空的,等着糖包后面的歌来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拳砸在墙上。
“他妈的沈北川!”
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程砚秋被吓了一跳,但没动。
陆征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吓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是不是?你把自己的坐标都编进去了是不是?你把后事都交给一个三岁的孩子了是不是?”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你女儿每天在那唱歌!她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她以为唱完了你就回来!你他妈……”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因为喉咙哽住了。
程砚秋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个平时稳如泰山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崩溃了一瞬间。
过了好一会儿,陆征抹了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找到他活着找到他。我不接受别的结果。”
程砚秋点头:“会的。”
陆征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伐很重。
程砚秋一个人留在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张表格。
三十六首歌,三十六个坐标,三十六个等着回家的人。
而第三十七个等着回家的人,可能就是编歌的那个人自己。
她关上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秦刚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秦队,有个情况你需要知道。沈中校可能从一开始就做好了牺牲的打算。他给女儿留的那些歌里,最后可能有他自己的坐标。请务必活着带他回来。”
消息发出去很久才收到回复。
就一个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