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没急着答话，先是慢悠悠地打量了他两圈，这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戏谑劲儿。
“孙连城，”他说，“我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
“什么旧事？”
“当年郑西坡想搞那个新大风厂。”
李达康慢悠悠地说，“他一心想把大风厂那摊子从蔡成功手里接过来，重新支起来，让那一千多号工人有个饭碗。
他当时去找谁了？我记得，好像是去找你孙连城了。”
孙连城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去找你，”
李达康接着说，“就是想来这儿申请一块工业用地建新厂子，你还记得吧？”
孙连城没有马上接话。他当然记得。
当年郑西坡找他要地，说要搞新大风厂。
那时候原主孙连城正焦头烂额地守着光明峰那一摊子，全区上上下下，谁来了他都没心思管。
郑西坡来了，他一句“没有地了”，就把人给打发了。
“怎么，”李达康看着他，那语气里头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想起来了吧？”
“想起来了。”孙连城老老实实地承认。
“想起来就好。”
李达康往那片空地上指了指，慢悠悠地说，
“你看见没有？这一大片，就是当年郑西坡想给你申请工业用地的地儿。
你倒好，一句“没有地了”，就把人家一千多号工人的饭碗给打了。”
他这话说得，一半是打趣，一半也是实在话。
孙连城苦笑了一声：“老李，你就别在这儿揭我的短了。
当年那会儿，我确实是……确实是把这事儿给办得糊涂了。”
“办得糊涂？”
李达康哼了一声，“你那不是糊涂，你是懒。
你那时候，一门心思就惦记着你那架望远镜，看星星看月亮，光明峰那摊子事，你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郑西坡来找你，你连人家的话都没听全，一句“没有地”就把人打发了。
你可知道，就因为你这一句话，大风厂那一千多号工人，多蹉跎了多少年？”
孙连城没有反驳。
当年那会儿，原主孙连城确实是浑浑噩噩的。
光明区区长当了好几年，前途无光，得过且过，天天守着那个“宇宙区长”的外号，过着混日子的日子。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戏谑慢慢收了，换成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神色。
“孙连城，我今天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翻你的旧账，也不是为了臊你。
我是想让你记住，你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光明区的区长了，你是京州市委书记，是光明峰重启的总指挥。
你手里头握着地，握着政策，握着这一千多号工人的饭碗。”
“你当年一句“没有地了”，能把人家打发了。”
李达康一字一句，“可你现在，一句“没有地了”，那就是一千多号人的生计，就是你孙连城欠下的债。
你欠郑西坡的，欠大风厂那一千多号工人的，你迟早得还。”
孙连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李，你这几句话比敲我一顿都疼。”
“疼就对了。”
李达康说，“疼，你才能记住。”
他又往那片产业用地上看了一眼，语气放缓了些：“郑西坡那个老头儿不容易。
他这一辈，就想着大风厂那摊子事儿，想着那一千多号工人。
你要是真把光明峰重启了，真能给那一片重新找个出路，给那些工人找个饭碗，
那你这孙连城就不枉回京州这一趟。”
“这话我记下了。”孙连城点了点头。
这片产业用地，眼下看着是空的，可在光明峰重启的棋盘上，它是一步很微妙的棋。
它既牵着他孙连城跟郑西坡、跟大风厂工人那点旧债，又牵着他怎么安置工人、怎么理清大风厂股权那桩烂事。
这一片地用得好了是他孙连城在京州立稳脚跟的一块基石；用得不好就是又一个“一一六”的引信。
这些话他没跟李达康说。
说了，李达康未必会接，反倒显得他孙连城处处算计，可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两个人又往前走，这一回，李达康领着他拐到了另一片相对狭长些的地块。
这一片紧挨着前面那些住宅区，地块规整，位置也靠近湖。
“这一片，”
李达康用木尺指了指，“规划的是配套商业综合体。”
“商业综合体？”孙连城打量着眼前这片地。
“对。”
李达康说，“这一片，规划的是商场，配套的商业，跟那些住宅、写字楼配套着来。
你想想，一个新城，人家住在这儿，白天在写字楼里上班，下了班、周末呢？
总得有个逛的地方，有个买东西、吃饭、带孩子玩的地方吧？
没有这些，光有住的有办公的，那还是个死城。”
“这一片就是给这个新城添烟火气的。”李达康说。
孙连城点点头：“这是新城的“五脏六腑”里的胃肠。”
“你这话说得糙是糙了点，理是这个理。”
李达康难得地笑了一下，“商业综合体是新城的烟火气。
你把商场建起来，把人引过来，这个新城才算真正活了。
你看那些大城市，哪一个成熟的新区，没有几个像样的商业中心？那是招牌，也是人气。”
“这一片，当年也没动工？”孙连城问。
“动了点，没动完。”
李达康说，“当年已经招了一些商，定了几个位置，可后来项目一出事，全黄了。
那些签了意向的，一个个全缩了，定金都不要了，宁可亏点钱也不肯往这个烂摊子里头再扔一分钱。”
“那还好。”
孙连城说，“底子还在，位置也在这儿摆着。
重启起来，这一片跟那些住宅区配套着来，倒是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是顺理成章。”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可你别忘了，这一片商业，跟住宅、写字楼都是配套的。
你配套做不好，前面那些地也卖不上好价。
这一片的招商，也得是你重启方案里头，要一并考虑进去的。”
“这个我懂。”
孙连城点了点头，“商业跟住宅是一根藤上的瓜。
住宅起来了，人才过来；人过来了，商业才有生意。
这两样得一起盘，不能顾头不顾腚。”
李达康听他这么说，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你能明白这一层，光明峰这盘棋才有下活的底子。”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
周六。
孙连城刚换好运动装，正蹲在门口系鞋带，准备去市委后院的活动中心打球。
鞋带刚系了一半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跟着，罗新几乎是撞开门进来的，脑门上全是汗，胸口一起一伏，
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手里攥着手机，气喘吁吁。
“书记！出事了！“
孙连城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什么事？慌成这样。“
“临山县！“
罗新两步窜到他跟前，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
“翠屏镇出事了！刚有媒体人爆料，翠屏镇有化工厂偷排污水，
上千亩良田被污染了！翠屏湖也完了，鱼虾死了一大片！现在这事已经上了热搜了！“
孙连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热搜第一，一行刺眼的字：临山县翠屏镇良田被污染翠屏湖鱼虾大量死亡。
再往下拉，还有好几条挂着热字标的，
什么“上千亩良田被毁“，
什么“翠屏湖变黑湖“，
什么“环保部门去哪儿了“，
一条比一条扎眼。
他点开那条最热的，是一条视频。
镜头晃得厉害，拍的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里面颜色发黑，田埂上积着一层油亮亮的水。
镜头再往远处拉，是一片黑黢黢的湖面，密密麻麻漂着一层白花花的东西，全是死鱼。
拍视频的人声音都在抖：“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翠屏湖！这就是我们翠屏镇的田！全毁了！种地的今年怎么活？“
孙连城又点开评论区。评论区早就吵翻了天。
有骂化工厂黑心的：“这种厂子就该直接关停，老板抓起来判刑，枪毙都不解恨！“
有骂当地政府的：“污染成这样了都没人管，你们天天干什么吃的？“
“当地环保局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有本地人发的，字字都带着血泪：“我们翠屏镇的老百姓靠地吃饭，地完了，我们吃什么？“
“我爹种了一辈子地，全完了，他昨晚哭了一宿。“
还有人在质问：“这样的厂子在翠屏镇开了多少年了？今天就没人发现？“
“就没人管管？就没人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