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凶。
这一片沿湖的地，当年就是最好的一块，也是征拆最难的。
靠湖边的那些老村子，人家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你让人家搬，人家愿意？
钉子户、老上访户，哪一个不是闹得头破血流？
我当年在台上，为了这一片的征拆，头发都白了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这一片可是还有一些住户没有同意拆迁搬走的，
你重启，这一片的征拆要是再闹起来，那可就不是当年那个架势了。
当年是我李达康压着，如今是你孙连城。你要是压不住，那光明峰重启，头一炮就得哑火。”
“压不压得住，看的是理，不是力。”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当年你压靠的是权力，是强压。
我今天要压，得靠公道，让那些被拆的人服气。
补偿到位了，安置到位了，人家凭什么不同意？
人家不同意，多半是你给的条件不公，或者你说话不算数。”
李达康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我当年没能全做到。”
他说，“你如今能这么想，算是比我强了一筹。”
孙连城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清楚，李达康这是在变相地承认他当年的强压路子是有亏欠的。
可这话，李达康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不容易了。
毕竟让他这个曾经的一把手，当着自己后任的面承认自己当年有亏欠，那是把脸面踩在地上。
“走，”孙连城说，“老李，你再给我讲讲别的。”
两个人又往前走。
这一回，李达康领着他拐到了另一片区域。这一片的荒草没那么高，地上能看到修了一半的沟渠，
还有几截没铺完的水泥管道，歪歪扭扭地躺在路边。
“这一片，”李达康用木尺敲了敲地，“是政府的地盘。”
“政府的地盘？”孙连城问。
“对。”
李达康说，“这一片，规划的是一整套配套基础设施。
市政道路、地下管网、绿化、环湖景观、还有那些公共配套——学校、医院、公园、文体中心，全在这一片。”
孙连城明白了：“这是政府掏钱的地方。”
“没错。”
李达康点头，“这一片跟前面那些不一样。
前面那些是政府的“菜园子”，种出东西来卖钱的；
这一片是政府的“本钱”，是政府自己要先投进去、不打回票的。”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明白些：
“光明峰要起来，你得先把路修通，把水电气接通，把管网铺好，把绿化做起来，把学校医院这些配套建起来。
没有这些，你前面那些地，一块都卖不出价。
你光有商务区、有住宅区，可路是烂的、水是断的、孩子没学上、病没处看，你让谁住？让谁来投资？”
孙连城点点头：“这是先把台子搭起来。”
“就是这个理。”
李达康说，“所以这一块是政府的责任。
征地拆迁、平整土地、配套基建，都是政府掏钱的事。
你把地征下来，把路修起来，把管网铺好，把景观做起来，然后呢？
再把整理好的地，卖给各个投资商，让他们去开发。”
他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孙连城，我跟你说，这一块是最见本事的，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
“怎么讲？”
“征地拆迁，是天下第一难事。”
李达康说，“你拆一片地，要动多少人家的房子？
要谈多少户的赔偿？钉子户、上访户、黑社会，什么妖魔鬼怪都得出。
我当年在台上，光明峰征拆就拆得鸡飞狗跳。
大风厂那一千多号工人是怎么闹起来的？不就是征拆闹的吗？”
“这一块要是处理不好，”
李达康的声音沉沉的，“你的光明峰重启，头一天就得栽在这儿。”
孙连城没有马上接话。
他望着眼前这片修了一半的沟渠和水泥管道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一片的钱是从哪儿来？”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问到根上了。政府配套是要真金白银往里砸的。”
孙连城点头，“光明峰三百多亿的窟窿还挂在那儿，省里的支持，说到底是挤牙膏式的，京州市的财政也紧巴巴的。
这一片的钱从哪儿来，你不给我交个底，我心里头没数。”
李达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一片的钱，说穿了是从前面那两片地里面来。”
“前面两片？”
“商务区、住宅区。”
李达康说，“你把这两片地整理出来，卖掉，拿到出让金。
这笔钱，一部分还银行的债，一部分，就投到这片基础设施上来。
先卖地，再用卖地的钱搞配套，配套搞好了，剩下的地又能卖更高的价。这是一个循环。”
“先吃草，再喂马。”孙连城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对。”
李达康点头，“这就是光明峰重启的完整逻辑。
地卖出去，拿到钱，修路架桥，配套跟上，配套好了，剩下的地再卖，价更高，再投配套。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得转起来。”
“那要是头一环就转不动呢？”孙连城问。
“那你就得想办法让它转起来。”
李达康看着他，“头一块地卖不出去，或者说卖不出价，你这盘棋就僵死了。
所以我才说，头一炮，得打响了。
你得把最好卖的地，先卖出去，先把这盘棋盘活了，后头才有得谈。”
孙连城听明白了。
李达康这是在教他，光明峰重启，不是一个项目的事，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棋。
每一步走错，后头全得跟着错。
他心里把这番话记下了，嘴上却只说：“老李，你这套账，比我的专班那帮人算得清多了。
我回头让他们按你这个思路把光明峰重启的资金盘子，重新捋一遍。”
“捋吧。”
李达康说，“捋清楚了好。捋不清楚，你就是一个大窟窿套一个小窟窿，越补越大。”
“老李，这一片配套是政府先投本钱、后面收账。”
孙连城说，“可这里头我还有一个绕不开的难题，想问问你。”
“你说。”李达康说。
“这一片的钱要真金白银往里砸。
光靠卖地的出让金，怕是供不上。”
孙连城说，“我就想着能不能不走财政那条道，让社会资本也进来，一起把这配套设施建起来。”
李达康没有马上回答。他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个就是PPP，公私合营。
这一套，这些年推行过，也栽过不少跟头。这路子是通的，可水也深。”
“怎么个深法？”孙连城问。
“让社会资本进来搞基建，好处是政府不用一下子掏那么多钱，项目能快些上马。
可坏处呢？第一，钱是谁的？社会资本投进来，是要回报的。
你要给他回报，就得给他经营权，给他收费的口子。
这一给，就给了多少年？二十年、三十年。
往后这光明峰的停车场、这个环湖景区、这公共服务都得归人家管，政府还想不想收回主动权？”
“第二，”
李达康伸出两根手指，“也是最要命的，这里头的猫腻比政府自己干还大。
社会资本搞基建，那是多大的盘子？多少工程，多少发包，多少分包？
你一个环节松一松，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的窟窿。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就等着往这种项目里头钻。
你要是把关不严，让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掺和进来，那你这不是重启光明峰，你这是给光明峰又添了一个新的烂尾楼。”
“这个理我懂。”
孙连城点了点头，“所以说，这一片的钱，还是得走正道？”
“对。”李达康说，
“社会资本可以引，但得引干净的、有实力的、真正想把事儿做成的。
而且，你得把规则立在前头，把每一笔钱的来路、去向都放到明面上。
这光明峰重启，从上到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哪一步走了弯路，那就是把柄，是给人家递刀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之前看的那些地才是麻烦，那些地绝大部分当初可都是卖出去了的。
虽然是丁义珍违法卖出去的，但你要是重新挂拍就是一地两买，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孙连城听着，没有接话，心里头却暗暗记下了。
李达康这话是把他重启光明峰最容易栽跟头的几个地方一个一个给他点透了。
“走，”孙连城说，“老李，往那边再看看。”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穿过这片基础设施区域，来到另一片相对平整的地块前。
这一片地，跟前面那些都不太一样。
前面那些，要么是荒草，要么是桩子，这一片倒是干净些，地也整得比较平，
像是当年已经做过了前期整理，只是一直空着，没派上用场。
“这一片，”李达康站住说，“是预留的产业用地。”
“产业用地？”孙连城问。
“对。”李达康说，
“光明峰的规划里头，光有商务区、有住宅区还不够，还得有产业。
这一片，规划的是产业招商用地，科创、产业园，专门用来给企业建厂、落户的。”
“你想想，”李达康说，“一个新城，你光有写字楼，光有住宅，那是个空壳子。
你得有厂子，有实实在在的生产企业、科技企业，得有人在这儿搞生产、搞研发、搞就业。
没有产业，那些写字楼里就没有公司，那些住宅里就没有人上班。
产业，是新城的底气。”
孙连城点点头：“这是给新城找吃饭的营生。”
“对。”李达康说，“所以这一片产业用地，我当年也是费了心思留出来的。
你引进来一个大的生产企业，它能带动上下游一整个链条，能解决几万人的就业。
这个账，比卖几块地划算多了。”
孙连城听着，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李达康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打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孙连城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老李，你这么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