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劝你一句，这片地，你现在先别急着给谁许出去。
商务CBD，是整个新城的脸面，也是将来光明峰能不能起来的招牌。
你把它许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那你这盘棋就毁了。
你得挑一个真正有实力、有信誉、能把写字楼真盖起来、能把企业真引进来的主儿。
宁可慢，不能滥。”
“这个道理我懂。”
孙连城说，“肥肉越肥，越不能随便塞进谁嘴里。”
“你能懂这个就好。”
李达康说，“我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
光明峰这套规划，我是抱着多大的心思做的，可最后呢？被丁义珍那帮蛀虫给搅和了。
我现在不图别的，就图你孙连城能把这一摊子摆到明处来。”
孙连城听着却没有急着接这个话茬。他望着眼前这片荒草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老李，我再跟你请教个事。
这商务区要是真起来了，招商引资那点成绩，你说，该算在谁头上？”
李达康被他这一问，问得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了孙连城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意味深长。
“孙连城，你这话问得可就有点藏心思了。”他慢悠悠地开口。
孙连城笑了笑，“我这不是虚心求教嘛。”
“你是虚心求教？”
李达康哼了一声，“你是在掂量，这商务区要是成了，功劳该往谁那儿记是吧？”
孙连城脸上的笑没散，也没否认。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李达康说，“这招商引资的功劳，说穿了就是一把双刃剑。
你把它记在你自己头上，那叫抢功，上面看着你，底下不服你；
你把它拱手让出去，那叫没本事，你忙活半天，全替别人做了嫁衣。”
“那该怎么算？”孙连城问。
“怎么算，得看你想怎么走这盘棋。”
李达康看着他，“你要是就想在光明峰这一亩三分地上干出一番成绩来，那你该抢的功，一步都不能让。
这商务区是你牵头重启的，企业是你引进来的，楼是你牵头盖起来的，
这笔账记在你头上，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你要是，”
李达康话锋一转，“心里头还想着别的，想着往上再走一步，
想着借光明峰这块牌子去做更大的文章，那这招商引资的功劳，你就不能光想着往自己兜里揣了。”
“这话怎么讲？”孙连城问。
“你想往上走，就得有人替你说话。”
李达康说，“你一个人把光明峰干成了，功劳全是你自己的，那你上头的人，凭什么替你出力？
他出了力，落不着好，他图什么？
你得分一部分功劳出去，让该沾光的人沾到光，让人家觉得，扶你一把，他自己也有好处。
这么着，你这盘棋才有人帮你往下走。”
孙连城听着，心里那根弦被他这话轻轻拨动了一下。
李达康说的这个理，他何尝不懂。
在名利场上滚了这些年，他最清楚这个道理：光杆司令是走不远的。
你想往上走，就得有人抬你；想让人抬你，你就得分利益、分功劳，
让那些抬你的人觉得你这块料扶得值。
可这话从李达康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李达康是摔过跟头的人，他这话，是从他自己的血泪教训里熬出来的。
“老李，”
孙连城说，“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可我问你一句，这功劳我该分给谁？”
李达康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这个，我不能替你说。
你自己心里头，那本账上，谁是你往上走的关键，谁是你绕不开的人，你比谁都清楚。”
他说完，没有再往下说，而是转过身抬脚往前走。
孙连城跟在他身后，心里头却在翻腾。
李达康这话点到为止，可那意思已经透出来了。
光明峰重启，这笔功劳往哪儿记、怎么记、记给谁，不是一笔简单的账。
这笔账，关系着他孙连城往上走的那条路怎么铺。
他心里隐隐已经有了一个轮廓，却还没有想透。他决定先把这片地看完，回头再慢慢捋。
孙连城摇了摇头，李达康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摆到明处”，
可这老家伙心里头未必就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这趟肯出来当这个总顾问，一半是冲着光明峰那点旧情，
另一半恐怕也是在盯着他孙连城，看他到底要怎么用这片地、怎么动这片地。
毕竟，这商务区要是真起来了，功劳簿上头一页还得挂着他李达康当年规划的名头。
他这是在给自己挣个身后名。
可这话，孙连城不会点破，点破了就没意思了。
两个人心里头都装着各自的账，嘴上却说着场面话，这才叫名利场。
“走，”孙连城说，“往里再看看。”
李达康点点头，抬脚往前走。
罗新跟在后面，提着水壶，一声不吭。
穿过那片荒草地，李达康领着孙连城拐上一条往里的小路。
走了没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大片空地，这一片比刚才那块还大，
地上残留着不少打桩的痕迹，东一个西一个，像是地里长了铁蘑菇。
“这一片，”
李达康站住，用木尺指了指，“规划的是高档商品住宅，滨湖楼盘。”
“住宅？”
孙连城打量了一圈，“这一片可够大的。”
“大。”
李达康说，“而且这一片，是整个光明峰里最见钱的地方。”
“怎么讲？”
“怎么讲？商务区是脸面，是引进企业用的，那是给人家看的。
可一个新城要真正立起来，得有人住。
没人住，你那些写字楼、那些商场，全是空转。人住哪儿？就住这一片。”
他指了指沿湖的方向：“这一片是沿湖开发的，规划的是一水儿的高端居住区。
你想想，一个家，推窗见湖，出门见绿，那是多大的吸引力。
那些有钱人，那些在这儿上班的中产，那些愿意掏钱买好房子的，眼睛全盯着这一片。”
“这一片，”
李达康加重了语气，“就是土地增值的大头，是地价暴涨的主要来源。”
“你是说，光明峰重启，最能来钱的，就是这块地？”孙连城问。
“对。”
李达康点头，“商务区是政府要费劲招商引资、慢慢养起来的，那是个慢功夫，得靠企业进来，靠税收慢慢回收。
可住宅区不一样。住宅区是快钱。
你把这沿湖的居住地块整理出来，一挂拍，那些开发商就跟饿狼见了肉一样扑上来，地价一家比一家叫得高。
你要资金，这一块的出让金就能给你回一大口血。”
“这个道理我懂。”
孙连城说，“住宅是变现最快的。光明峰要盘活，头一炮多半就得从这儿打响。”
“你小子脑子转得不慢。”李达康难得地夸了一句，“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住宅区是来钱快，可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李达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想想，地价暴涨，多少人眼红？
那些开发商为了拿地，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围标、串标、暗箱操作，我当年在台上，见过多少回了。
你今天把这块地挂出去，明天就有人提着袋子、揣着卡来找你。
你要是顶不住这个诱惑，或者你把地给了不该给的人，那光明峰重启，头一个栽跟头的就是你自己。”
孙连城笑了笑：“老李，你这是把我当丁义珍防了。”
“我不是防你。”
李达康说，“我是提醒你，你刚上来，前程大好。
越是这时候越要爱惜羽毛。
光明峰重启，多少人盯着你，就等着看你犯错误。
你让这块沿湖的地，干干净净地卖出去，每一分钱都落在明处，你才能睡得着觉。”
“这话我记下了。”孙连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却已经把这沿湖的住宅区记在了他那本看不见的账上。
这是光明峰重启的第一桶金，也是他要立规矩的第一块试金石。
这块地怎么卖、卖给谁、走不走公开程序，直接关系到他孙连城在光明峰这盘棋里能不能站稳脚跟。
他望了望这片空地，问了一句：“这一片，当年也没动工？”
“动了。”
李达康说，“当年已经整了一部分地，桩都打进去了。
你看见那些铁桩子没有？那就是当年打下的。
楼没来得及盖，地已经糟蹋了一部分。
后来一停，就全撂在这儿了。”
“那还好。”
孙连城说，“至少底子还在，重启起来能省不少事。”
“底子是省事，可账不省事。”
李达康意味深长地说，“当年这一片的征拆、平整、配套，花的都是政府的前期投入。
这些钱投进去了，地价涨起来了到底算谁的？怎么从这一片的收益里把前期投入收回来，
这里头的账，你让专班好好捋一捋。
捋不清楚，将来审计一查，都是窟窿。”
孙连城心里头一凛。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又给他点了一处要害。
光明峰重启，不是光有地就能起来的，那一本糊涂账才是真正的绊脚石。
他沉吟了一下，又问：“老李，这沿湖的住宅区，当年征拆的时候，闹得凶不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