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贴出对比图：“这是三年前的翠屏湖，这是现在的翠屏湖，你们自己看！“
还有人开始人肉搜索化工厂的名字，一条评论底下跟着几百条回复，全是在问“厂子叫什么“
“老板是谁“
“是不是又有什么背景“。
孙连城往下又滑了滑，看见一条高赞的：“这个事，要是不给个交代，我们就天天顶。“
底下一溜烟的点赞。
他看完，心里那股火又旺了几分。
他清楚，这条评论说的不光是翠屏镇的事。
网上的火，烧起来容易，灭下去难。
这处置要是拖泥带水，不光是打他孙连城的脸，是整个政府的公信力都要跟着打折。
“网上说的是哪家厂子？“孙连城问。
“听说是叫天元化工。“
罗新赶紧说，“在翠屏镇开了好些年了，本地人开的。具体什么情况还在核实。“
孙连城“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着，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最后，整张脸铁青。
他心里那叫一个气。
他气的不只是那些偷排的化工厂，他气的还有临山县那个专职县委副书记——吴迪。
吴迪是他孙连城的前任秘书。
去年他回京州，特意从京海把吴迪带过来的。
那小子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机灵，有眼色，办事也稳当，是个好苗子。
孙连城想着，年轻人不能老窝在机关里，得下去摔打摔打，
就把他放到了临山县挂了个专职副书记的职，让他先熟悉熟悉基层，
练上几年，等资历够了，就接临山县县委书记的位子。
孙连城把他放下去的时候，还专门跟吴迪谈过一回话。
吴迪当时挺着胸脯说，书记，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孙连城还记得，上个月他还跟高育良提起过吴迪。
高育良问他，你那个小秘书放到临山县去，放对地方了吗？他说，放对了，那孩子有股子劲儿，在县里待得住。
高育良笑了笑，说用一个人，头一年看不出成色，三年才看得出，你且看着。
这才一年，成色还没看出来，乱子先出来了。
其实吴迪这孩子，孙连城是真心看好的。
在京海那几年，有一回，一个上访的老太太堵在市委门口，谁劝都不走，天又热，老太太蹲在地上直喘。
吴迪看见了，端了杯温水出去，又搬了个凳子，陪着老太太在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听她翻来覆去地讲她家那点事。
末了老太太走了，回头跟门口的保安说，你们这儿的那个小同志，人好。
孙连城听说这事的时候，没吭声，可心里记下了。
干信访接待，谁都会；可肯蹲下去陪着老太太坐一下午的年轻人不多。
他也常拿自己当年做比较。
他孙连城年轻的时候，也在光明区浑浑噩噩混过好几年，被人骂“宇宙区长“，天天守着望远镜看星星，把正事全耽误了。
他自己摔过跟头，吃过亏，才知道一个人在最该干事的年纪，要是松了劲，这辈子就废了。
正因为他自己走过弯路，他才更想把吴迪这块料子琢出来。
结果呢？这才一年，他眼皮子底下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虽然环保这块不是吴迪的分管，出了污染事故，第一责任人也轮不到他这个专职副书记头上。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县里的主要领导，是孙连城亲手放下去的人。
全县上下，谁不知道吴迪是他孙连城带来的？
如今翠屏镇出了这种事，吴迪脸上挂不住，他孙连城的脸往哪儿搁？
这就好比家长把孩子送到学校，孩子在学校闯了祸。
老师把家长叫来，家长脸上能好看？
再说难听点，他孙连城是京州市委书记，临山县出了这么大的环保事故，闹上了热搜，让全省乃至全国人民看京州的笑话。
到时候领导问起来，他孙连城怎么回答？说吴迪不是第一责任人？
这话他能说得出口，可他能说得理直气壮吗？
吴迪是他带来的人。
他放下去的人出了事，第一笔账就得记在他孙连城头上。这叫用人失察。
“一群蛀虫。“
孙连城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也不知道是骂那些偷排的厂子，还是骂县里镇上的干部，还是连自己一起骂进去了。
罗新站在旁边，一个字没敢接。
孙连城把手机往罗新手里一塞，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通知人。“
“是！“
“市委秘书长。“
孙连城一口气往下点，“市生态环境局局长。
市应急管理局局长。
市公安局治安支队长。
市纪委监委分管副书记。
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他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让他们立刻赶到临山县翠屏镇事发地点。
就说是我孙连城说的，谁要是拖拖拉拉，耽误了事，出了问题，谁负责！“
“是！“
罗新拿着手机，一边跟着他往外走，一边拨电话。
孙连城走的急，运动装也没换，脚上还是那双运动鞋。
他也顾不上这些了。
这六个人是他刚才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定下来的，缺一个都不行。
市委秘书长，是他的大管家。
这种突发事故，到了现场，谁统筹、谁记录、谁传达他的话、谁对接县里、谁整理现场会商的纪要、谁安排后勤、谁汇总信息，都得靠秘书长。
他一到，书记的指令就能传下去，整个现场就能转起来。这人必须寸步不离。
市生态环境局局长是业务主官。
到了现场，负责现场监测、排查污染源、研判污染扩散的风险、拿出处置的技术方案。
没有他，现场就是一团乱麻，光靠骂人是骂不出结果的。
他得知道污染源在哪儿，污染有多重，扩散到哪儿了，接下来怎么控制。这是整个处置的核心。
市应急管理局局长是突发事故牵头处置的。
风险管控、人员疏散、险情排查、应急物资统筹，全在他身上。
化工污染不是小事，万一泄漏的东西有毒有害，下风向的村子都得动起来。
这一块，一刻都不能等。
市公安局治安支队长有两条任务。
一是防备群体性事件，老百姓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情绪一上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得有警察维持秩序，既护住老百姓，也防着有人借机闹事。
二是如果查实是企业蓄意偷排、破坏证据，就得靠公安侦查、固定证据，把人控制住。
该抓的抓，该封的封，不能让他们跑了。
市纪委监委分管副书记是去同步倒查责任的。
属地党委政府、监管部门，有没有失职渎职、有没有监管缺位，得有人提前介入、掌握线索。
不是让他当场办案，但这根弦，从今天起就得绷起来。
等查清了，该追谁的责，一个也跑不了。
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是新闻发言人。
舆情已经炸了，热搜都上了好几条，网上骂声一片。得有人管控舆情、对接媒体、统一对外口径，把该说的说清楚，该回应的回应到位，防止谣言扩散、防止短视频再发酵。这一块要是乱了，比环境污染还麻烦。
罗新在后面跟着，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
孙连城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对，秘书长，孙书记让您立刻到临山县翠屏镇，
……对，事发地点，越快越好……“
接着又拨下一个。
等罗新把一圈电话打完，小跑着追上来：
“书记，六位领导都通知到了，都说马上动身，有两位的车已经开出城了。“
孙连城“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又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出省委办公厅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头接起来，孙连城也没绕弯子：
“老兄，跟你说一声，临山县翠屏镇出了化工污染事故，上千亩良田和翠屏湖被污染了，已经上了热搜。
我现在正在往现场赶，市里各路人马都调过去了。
处置情况，我随时向省里报告。“
对方在电话里应了一声，说知道了，这就向领导报告，让他那边稳住现场，别扩大事态。
“放心。“
孙连城说，“该我担的我会担。“
挂了电话，他走到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问：
“县里通知了吗？“
“通知了。“
罗新赶紧说，“临山县的书记、县长，还有翠屏镇的一二把手，都通知到了。“
“吴迪呢？“
“也通知了。吴书记说，他马上往现场赶。“
孙连城“嗯“了一声，又翻到吴迪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书记……“吴迪的声音有点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