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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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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有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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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芙蓉将于凌领到后院的修缮作房。 这间作房朝南开窗,白日里光线充足。屋里仅有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台,台上摆着一些刻刀、锉具、小锤、胶罐等用旧的工具。 墙角处还有几只樟木箱子,看箱子周围散落的粉尘,想来里头放的是料子和金石粉末,是用来修缮的材料。 骨董铺子除了卖骨董以外,也有收购、鉴定、翻新、修缮及补配的业务。好的骨董不易收,若是能成功修复一件破损的骨董器物,价钱能翻上几番。 榆木案台上铺着羊皮,上头正摊着那尊摔碎的玉观音。 于凌近前,看了一眼,果然碎得很彻底。 观音从胸口处摔成七八块,最大的碎片不过巴掌大,最小的如指甲盖大小,且断裂面参差不齐,有几处崩口能明显看出粉末状的玉屑,还有米粒大的缺损,明显是崩落所致。 贺大器倒是没说错,的确是很难修复。 这些裂缝宽窄不一,最宽处能塞进一张纸,最窄处也有头发丝粗细,且因崩料,即便拼起来,表面也会有凹陷和缺损,更不用说,玉纹里那些如牛毛般细密的裂痕。 即便外表能拼到无痕,一眼也能瞧见玉观音内里的裂纹瑕疵。 于凌拿起碎片,仔细端详断口处,再用指腹摩挲了下,微微蹙眉:“这尊玉观音原本就是裂的。裂缝处用胶勉强粘上,这才会摔得如此细碎。” 贺大器怒喝:“果然!那只癞蛤蟆故意做局坑我们。这裂缝宽的,便是用填蜡描金都遮不住,且时日一久,裂缝处仍旧会开裂。搞不好刚修好,一拿上手,原有的裂缝便会断开。” 他有些无奈地摇头:“唉,不可能修缮到毫无痕迹的。小姑娘,你是懂些门道的,应当能看出,这玉观音,用金镶玉或是锔瓷都是修不好的。” “况且,观音的脸都摔裂了。这开脸要内敛沉静,衣纹要轻重变化,连发丝与念珠都要清晰有序,现在连眼角都裂开了,怎么修都无法还原开脸慈悲的弧度。更不要说,这念珠处都是极细的阴线,修不来,根本修不来!” 于凌看着这位上了年纪的手艺人。 贺大器满面懊恼,神情沮丧。他的脊背在身后光影的拉长拖拽中更显佝偻,那双覆满薄茧的手,翻来覆去地抻开又合拢,光线被指缝扯得稀碎,像是极力想去握住什么,却始终抓不拢。 于凌轻轻舒出一口气,转眸看向白芙蓉:“我能修好。” 少女轻抿红唇,嗓音清亮,目光灼灼,发着笃定的光。 众人呆住,定定看着她。 贺大器大张着嘴,眼中却难以遏制地亮起一缕希望之光。他嗫嚅着唇,不敢再问一遍,生怕于凌下一个回答,是与他相同的做不到。 白芙蓉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于凌冲她点头:“我说,我能修好。” “不过,”她补充道:“我有个条件。” “你说。”白芙蓉似是看到希望。 于凌放下手里的包袱:“无论谁来问,都别说是我修的。掌柜的说是贺师傅修的,或找别的师傅修的,都行。” 白芙蓉不解,贺大器则是难以置信:“若能修好,你这手艺便是顶了天的,为何要藏着掖着?” 于凌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我初来乍到,并无任何名气。若说玉观音的修缮是出自我的手,不知有多少人来找茬挑刺,不如说是贺师傅修的。您资历老,有分量。” 贺大器被夸得面皮泛红,白芙蓉则点头应允,只是心中仍有疑虑:“这事我会瞒住,不过,你当真能修好?” 她虽是满心希望于凌能修好,可却不敢深信,眼前的少女实在太过年轻,手艺这东西,没有经年累月的积攒,是出不来活,骗不了人的。 贺大器虽说手上功夫不到家,可也有十多二十年的经验,他都束手无策。 于凌轻轻点头:“这两日我不便出去,劳掌柜的安排人给我送饭。最多不过三日,玉观音便能修好。你们伙计要了五日的时间,若到时候不成,还余两日,足够掌柜的跑路了。” 逢喜与常乐双双嘿嘿傻笑。 白芙蓉忍不住笑成一朵芙蓉花:“成,我信你一次。还需要什么?” 于凌解开包袱:“要一束金丝,粗细不等。” 众人看着于凌拿出一只楠木的工具匣。 匣子四周雕着一簇簇缠绕交织的忍冬花,藤蔓似是绵延不绝地生长、缠绕,生生不息地将整个匣子环抱怀中。 贺大器凑近细看,啧啧称赞:“这花雕得真好,蔓枝的纹路纤毫毕现,手法细腻,下刀精准,且藤蔓上的几朵花神采各异,虽都是开花的形态,却像是各自朝着阳光,宛如正在生长一般。” 于凌指腹轻轻摩挲过匣面,而后伸手打开。 众人探头来看,贺大器倒吸一口气,而后几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哇——” 两层的匣子,整整齐齐摆了一整套工具。 刀、錾、凿、锤、针、锉、尺一应俱全,且每样工具都有大小几种尺寸,尖头、圆头、扁头、方头样样齐全。工具前端是用精钢打造,光线下泛着青冷的钢光,熠熠生辉,手柄则是用了防滑吸汗的黄杨木。 每一件工具的手柄上,都雕了一朵小小巧巧的忍冬花。 贺大器看得震惊不已:“这...这这,好齐活的家伙什。” 目光移向案台一旁,自己平日里用的参差不齐的旧工具,好像此刻都咧开了大嘴正哈哈嘲笑他。 贺大器吞了下口水,状似不经意地走两步,用脊背挡住咧嘴的旧工具。 白芙蓉在心中暗自长舒一口气。 最初惊讶少女的眼力,之后对她的主动请缨半信半疑,此刻看到这一整套精巧的工具后,内心所有的怀疑,似乎被日光晒得瞬间无影无踪。 这一刻,白芙蓉竟然无比相信,这少女定能修好。虽然不知这信任从何而起,可她就是信了。 “那...那三日后?”白芙蓉试探性地问。 于凌在碎掉的玉观音前坐下:“是,三日内修好。” 贺大器挤过来:“可...可要我搭把手?” 于凌摇头:“我习惯一个人做。这玉观音很难修,需要绝对的静谧,这两日我先占着作房,劳烦贺师傅另寻一处,待修好后,我再还您。” 语气诚恳,表述真挚,没有强占的咄咄逼人,只觉得自然而然。 贺大器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用你用。我手里也没活计,这两日正好在前铺,挡着癞蛤蟆,他再来寻麻烦,我定不饶他。” 他懂,修缮是个细致活,需要绝对的安静。屋静,人静,心静,缺一不可。 待人走光,于凌摊开双手。 掌心的红痕一天天变浅,上京来的数十日没有拿过刀锉,伤口已全然恢复,眼看红痕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爹。”于凌轻声喃喃。 “要修这玉观音,我得用上您的手艺了。” “这匣子工具,是您亲手打的。幸好您还没来得及送我,藏得很好,我才能带在身边。” 这匣子里放着纸笺,上面是爹的笔迹,写着——给最厉害的女儿,乖乖的凌凌。 于凌抬眸看向窗外。 光影漫地,柔软朦胧,一如父亲从前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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